《桑梓地》
(组诗)
我的故乡,美曰“龙门”
易氏支脉迁徙落脚生根之地
开启于明成祖年间
只不过湖湘图版中的一个谷粒
“龙门”一个颇有颜值的美名
蕴含了先辈的良苦用心
许是告训后人
勿忘承脉于龙种龙根
抑或指望后辈
多出几个成气的子孙
文革破“四旧”那阵子
槽门上“龙门村”的牌匾
被换成“农民村”的字样
历史镌刻的烙印
或许更能体现它的本真
它偏僻,闭塞,鸡鸣三县
连绿皮火车都不经过的湘南小村
袅娜屋脊的缕缕炊烟
坚守了它六百年的初心
喋喋不休的潇湘之水
还在咏叹它匍匐的悲催
每一次走近这块胞衣之地
我眼里的云水来来去去
和秋天的落叶一样凄楚
和风里的白发一起瘦弱
父老们一辈子刨食的田野
泥土日渐削薄,一直薄到命运深处
雨水冰凉,倒流在岁月的脸上
在无法饱满的土地上结满青霜
光阴脆弱,像一地
破碎的瓷片再也无法拼接
河面已无渔舟唱晚
芦苇依旧乘风舞蹈
一行雁来去苍穹,无心流览
江月圆缺的游戏
只是龙门的一草一木
仍在我心路历程的版图上
灵性地葳蕤
《老 屋》
泥木结构的老屋
已难觅当年白墙黛瓦姿色
时光给了它一脸沧桑,一身创伤
俨然一位风烛残年的老者
多年以来,它一直在
挤压我过于狭小的心脏
在夜深人静的青灯之下
我操笔为刀,无须浊酒麻醉
用直白的锋利切割久违的记忆
用他乡的尘埃握热冰冷的童话
让迷茫的双眼
重新长满瓦楞上的草籽
每当我的心脏里再度
开满桑梓葳蕤的那一刻
我的梦想就开始缥缈迷离
正月里的龙灯舞进屋来了
三月里的桃花开满后院了
四月里的燕子筑窝屋梁了
作古的父亲还阳了
苍老的母亲年轻了
坍塌的老屋焕然一新
这一切看是来得突然
实际上是春风秋雨
为我刻录的贵若黄金的
一盘时空光牒
《龙涎塘》
老屋门前那片荷塘
就是我留恋一生的龙涎塘
因有一泓清泉长年不竭而得名
一池荷莲,晃荡着单纯的容颜
流淌我童年的岁月
只要我愿意,水里的鱼虾就认亲
青蛙端坐于荷叶之上
静观我在水中玩皮,轻盈地
荡漾在水中的白云之上
身着腊染裙裾的邻家姐姐
在塘边临水照影,梳妆年少青春
我能偷窥到她羞怯的绯红
父亲与大人们忙碌于塘边的田间
母亲和她的妯娌在水边浆洗衣衫
间或的一声叹息
在细碎的清波中慢慢熨平
仿佛乡亲们的贫穷与它们无关
五十年过去了
大地眼眶枯涩昏花
龙涎塘成为一记褐色的伤痕
那泓欢乐的活水流尽了
塘边的邻居不在了
纯粹的荷花腐烂在淤泥
人间的美好常被时间轻易解构
宛如一滴清泪
滴落在殷红的木炭上
瞬间就化为一缕青烟
《祖谱》
祖父求祥
是方圆百里的名厨师
学艺动机
只求三餐有碗可端
或是让家小
偶尔有餐饱饭
解放后,分得田地
就回归田园
一家子倒也丰衣足食
村里闹大食堂年月
他的厨艺基本荒废
外祖父求禧
是闻名乡野的巧木匠
善修屋造梁做家具
会一手东阳镂雕绝活
精于雕刻花鸟虫鱼,飞禽走兽
在大户人家打长工
一做就十年八年
家中却缺椅少凳
土改分财产,意外地
分得了
他在东家做的红木牙床
祖母和外婆
都是轿子抬来的小脚女人
不识字,会针线
鞋底纳得好
拖儿带崽,田里劳作
在乡间小路,摇摇晃晃
过早地走完了人生
《父亲属羊》
父亲属羊,长有一付
与天斗与地斗不与人斗的犄角
故能在村落里
当领头羊数十余年
父亲不怎么爱笑
但他不是虎爸
世上最温暖的地方
就在他的怀里,那里
容得下孩子的过错
因为属羊,他亲近
所有匍匐于泥土的绿
也用绿草喂鱼喂牲口
填充所有渴望绿色的胃
他讨厌不毛之地
他让座座荒山秃岭
都长出绿色的羽毛
谁敢拔毛他跟谁急
十一年前,他去了天堂
我在他的坟茔周围栽满绿草
有绿草作伴,有青山相依
他心里必然舒坦
因为,他属羊
《老布鞋》
千层底
层层都是母亲用爱铺垫
万针线
根根来自母亲心底的牵念
寒夜里,炉火旁
油灯下,摇篮边
纳鞋底时母亲总唱着小曲
火光映着她洋溢微笑的脸
老布鞋,有样子
穿在脚上
全身都感知着母爱的柔软
那年,就在那年
我穿着母亲做的布鞋出走乡关
这人生中的纯粹
在时光里已渐行渐远
只是尘封心底的
一声遥远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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