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已老（组诗）  昭通学院

老村已老
――秋后的草垛，游子的床

台阶，石凳。古老的墙
还有玉米棒和稻香
音符在每一个巷口，像
溪水流淌。隐蔽，神圣
老村已老。牙齿
嚼不碎一纸家书和钞票的数量
肤色，纯朴。在
酒杯和笙歌的碰撞中
渐渐   消糜

记住
记住鹊落的矿洞与矿难
记住麻子田的鬼洞与诅咒
记住青山的硫磺与癌症
记住查拉营的雷打坟与故事
记住新棚子的闸埂与搬迁
记住赵家院子的仰天窝与石场
记住烂泥箐的马车与黄土
记住大窝氹的公社与内乱
记住弯刀卡的崛起与械斗
记住大弯洞的海氏与坟冢
记住双水井的大拐弯与车祸
记住马家冲的小菜与扁担
记住李家坪子的孤坟与姓氏
记住大弯垭口的竹林与野猪
记住袁家村的老兵与哑巴

记住一村十六社没有疯子和替死鬼
记住扬起的尘土终究成为枯井的泥垢
记住喜鹊永远枝头高唱
记住杜鹃花永远漫山啼血
记住撅起的锄头难免生锈
记住早出的太阳总有晚归的故事
记住扁担压不弯腰，却压落过太阳
记住马车是我的小时候，黄土是我的一生

残存或还有其它
还我清晨生起的炊烟
借我遗落在田间的太阳
为最后一台缝纫机作神圣的告别
烧掉家传的经书，农事和算盘
在未经注册成商标的村落
说出从未更改的乡音口吻
曾为故乡的痉挛大哭
也曾因异乡的独处大笑
我是风中的尘，飘在故土的魂
我愿守住四壁只剩三墙的老村
寸步不离。看无人来过的春秋
看蓝天的蓝，黄土的黄

爷爷和他的四个儿子
爷爷经历过五七八年。饿过肚子，吃过观音土
在文革的时候倒卖半斤辣椒受过处分
他说在以前，他也算半个文化人
土地下户后，常常与月亮并肩回家
爷爷热爱土地。自家的地块
收拾得干干净净，像出门的大姑娘
爷爷一生苦斗，被他的四个儿子
瓜分。如今，他的儿子们
正在被他的孙辈们瓜分

大伯在选厂上班。2014年，矿洞里爆破
差点把大伯炸的粉身碎骨。幸而命大
矿渣飞进脑袋，仅仅丧失了左目和左耳

父亲有过一辆马车
倒卖过牛羊，废书与纸板
1990年，在私窑挖煤
遇上煤窑坍塌，三个人
只有父亲逃出生天

我和三叔即是叔侄，也是朋友
他继承了爷爷暴戾的脾气
2016年，因为讨薪问题被拘留半年
我猜，此刻
他有一肚子的辛酸与仇话

小叔辍学后一度被唤为混世魔王
翻越挑桩偷逃出门正好被我看见
二〇〇一年，远走东北
如今，浪子回头。已是
两个孩子的父亲

爷爷今年七十二
他只讲述过去

生死符
在四川，我们属于云南
在昆明，我们属于昭通
在昭通，我们属于鲁甸
在鲁甸，我们属于火德红
无数的异乡闯荡，最后
归于平静的还是故乡

我们就像荒原的野人
在异地求生也逃生
故乡会在某个黄昏或夜晚
悄然而至。
提及故乡的人和事
背井离乡的人，就像
被下了一道生死符

或者，故乡在一个
与我们不同时空的维度
她会老去，又会在转述中
变得年轻与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