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心事

每到麦收时节
父亲的心事就长了

他的心事在镰刀
那养活一大家子的圣物
他把镰刀在磨刀石上打磨
他的眼光也跟着打磨
一遍一遍
小心翼翼
生怕损坏了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然后，他吩咐我掐了茅草叶
放在闪亮的锋刃上轻轻地吹

他的心事在田野
他一次次去看即将成熟的麦子
象欣赏一片片圣洁的玛瑙、珊瑚和琉璃珠
他的眼中闪动着阳光
充满了敬意
他小心翼翼地从麦穗上采一粒小穗
慢慢掰开外壳
将半青半黄的麦粒放在嘴里
轻轻地嚼
如同品尝一道全天下最好的美味
他抓起一把田边泥土扔给风
东南风喜上眉梢
西北风面沉似水

他的心事在天空
他时不时地抬头看天
喃喃自语
似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他的脸色就是天
阴时一样阴
晴时一样晴
他还背着我们
在村后土地庙前偷偷烧了纸

他的心事越来越多
睡得越来越晚
早起得也越来越频繁
他时常竖起耳朵听
直到村头电线杆上的大喇叭喊一声：开镰了

而今，他老了
收割机、电视代替了他的镰刀和脸色
但他的心事又多了一分
他的心事在麦茬地
当收割机迈入下一片麦田
父亲也迈入他的目的地
在只剩一尺麦茬的地里来来回回
昏花的眼睛似安装了探照灯
佝偻的身子写满了人生问句
他弯腰
捡起一粒遗落的麦穗
虔诚地捧在手心
如同捧着一种神圣的图腾
他呵呵地笑
笑得象金黄的麦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