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笼在深蓝色的细纱巾里
捧着自己圆圆的小脸
透着暖黄的光
悄悄地凝视着下方

灯熄了
人息了
整栋宿舍楼不复白天的热闹活泼
在则里娴静如古时闺秀
她想起妈妈的话
辗转难眠

你这个星期回来吗？
这是妈妈每一次打电话都会问的话
回啊！
这是她起初笃定地回答
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
回……回吧……
妈，今天才周三呢
到时候再说吧
她盯课程表迟疑着
脑子里盘算着
周一的英语课作业还没动呐
上星期的马哲论文还得再改改
这两项作业下周一就要交了
校园寄存处的快递上周日就来了一直没拿
还有说好的周末有时间和室友一起出去逛逛
以及高中的好友几次邀请她去学校玩
都因为周末要回家而未成行
对着手机，她绞尽脑汁
想着周末不回家的正当理由
试图抵消说出不回家三个字带来的负疚感

或许这负疚感不是因为这三个字
而是来自那声声的关切
囡囡，你这个周末回来吗？
回来的话提前一天给妈妈打个电话啊
妈妈好准备你想吃的菜
你要是周末回家啊快到站了就给你爸打电话
爸爸好去接你免得挤公交太累了……
这些话跟着
爸妈黑发间交错的银丝
眼角眉梢纵横的沟壑的画面
迎和着“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的教诲
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
令她羞愧，令她厌倦，令她坐立难安
明明……她报考大学的时候
特意选择比较近的学校
就是为了周末可以回家啊

可现在，有时候
一念之间里她居然有些羡慕她的室友
因为异地而不用周周人挤人的赶车回家
可以在周末窝在寝室里睡懒觉追美剧
或者约着好友去郊游逛街看电影
或者在图书馆带杯清茶泡一天
待金乌西飞沐着余晖上晚课
而非像她那样刚下课就忍着晕车劲儿
像一条脱水的鱼在漏气的真空罐头盒子里
被人拿起来晃晃悠悠的
和罐头盒子里其他的人搡来搡去
直至回归家的港湾
也得耗一宿补充能量
才能恢复成一条懒洋洋的鱼
在三个人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的途中
一块儿吃几顿饭
帮妈妈洗洗碗
陪爸爸遛遛弯儿
最后重新踏上返校的流水线
火急火燎地去签到
像错放到时鲜区的冷冻品
人家都是周末松了土回了神儿水灵灵的小白菜
她却是皱巴巴蔫乎乎脱了水丢了魂儿的一条咸鱼
回家这两个字
成了看不见的绳索
拖曳着她返航
好累啊

囡囡，这周回来吗？
我，我这周事儿多
妈，我不回去了
哦，不回啊，也好，也好
下雨天赶车也不方便
事情一项一项好好做
要按时吃饭别老呆在宿舍不动弹
下个星期回不回要提前和妈妈说啊
你爸想吃火锅好久了，就等着你回来一起吃……
嗯嗯，妈，我知道了，
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已经成年了
哎，你这孩子，妈不跟你说了，该睡了
你早点睡，不要熬夜，熬夜不好，妈挂了啊
嘟……
电话挂了，她松了口气，心里空空荡荡的
你看，没那么天崩地裂
家不是蜗牛的壳
家是倦鸟的巢
回家不应该变成任务
你是家的女儿
你也是个独立的人
她对自己说，清空杂乱的心绪
一切归入平静

一颗星星打了个呵欠
深蓝的细纱巾成了墨色
月亮的脸色越来越暗淡
一天，结束了



武昌首义学院，3月4日晚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