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散记（组诗）

带三叔回家
一张地图就能把我的故乡
兰州，变成一滴黄河的水
不管走到哪里，我都能
带着，那么
我能不能也用一张纸
画下我那死去三叔的魂魄
再徒步向北，将这个汉子
从他乡带回关山老家
我会告诉他，他的父亲
在土里找他
已经很久了

喊
每次走在山间，我都要
喊上两嗓子，聆听
回声，漫山遍野
这就像，另一个我
在荒迹深处，置身
世外，替
世界招魂

听
昨夜雨打黄河。起浪三尺
两岸泥沙，早已放弃故里，舍身
在此隐居。可以想象，
黄河凫鸟走失的幼雏，掩埋于泥沙
随流水奔走，尸骨遍及天下水域
而目睹的这一切，都让我时刻
将低沉的鸟鸣当作是那些
命途多舛的幼仔，对着我
诉说悲哀，可他们不知道
我也是一个亡命的人
是个短命鬼。

伏法
临走之前，去看望那老头。地点在
那棵歪脖子树下，多少年了
在离开兰州之前，我都要去拜会他
听他讲落水而死的妻子，远嫁他乡
杳无音信的女儿，多么像上司
指着黄河，做一场报告。而我却像一个罪犯
听的格外小心，仿佛众人死亡
我都无法逃离干系。这一切，就像是
一场水葬仪式，每年都让我
疼，并且无助
黄河多罪孽，我需要承担

黄河饮酒记
天黑前，我望见从陕西来的
驴贩子一直坐在黄河边
滔滔不绝地说，并且
在铁桥中心解开裤子
尿了一泡，像是把人间愁苦
都能尿进去，再被河水带走
天黑时，我望见他转身离去
边走边骂，可无法听清
在河对岸喝酒的我，看到了整个过程
从那一头小骡驹跌入黄河开始
我就发现，我身处异世
仿佛与母语，隔着黄河万里

数树
在祖坟，无聊间数起坟圈外的树
不多不少正是五棵，与圈内的坟
一样的数目，可又觉得不对
最矮的那棵是枫树，别的是柏树
后来听父亲说，那棵树是三叔种下的
于是顿悟，我那三叔
流浪一生，死于他乡
他的坟堆起了，可魂
找不到回乡的路，还在流浪
如同那枫树，背井离乡
便不懂得如何活命

无题
离开兰州后，却很少想起父亲
不会去猜测他
是否忙忙碌碌，奔波于生计
也懒得想他和母亲
一日三餐，产生口角
会不会一个人在屋后
整理祖父的遗物，重新打理土地
倒是那姑娘，常来梦里
我这个不孝子
放得下远在山中的父亲
可放不下藏在心里的姑娘

观鸟记
在长江大桥，临着江水观望
我，一个北方人，从未见过一群鸟
集中在几平方米的天空下
从南岸到北岸，再从
北岸到南岸，如此循环
当我注意到他们时
那群鸟竟浮现出
近乎人类的奔波疲劳
而这苦楚，却甚我数倍

自画像
每个夜晚，都会对着镜子中的自己
用那支旧笔，粗粗地描出几笔
当遇到那双眼睛时，
我连续了几个夜晚
最后，不得不承认
对其中仅有的一丝怜悯
实在无能为力

无解
在兰州，经常沿滨河路
追着黄河跑，显而易见
这是徒劳，除了锻炼
没什么好处，可我总是怀疑
我的心里，是否住着黄河的水鬼
不然，为何每次
都像鬼祟，亦如我命

写信
随手捡起山坡上的羊骨
在骨头上刻字

我刻甲骨文写信，写给
尚在人间的父亲

个人简介：北北，原名王国全，1997年生于兰州，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本科生，偶有文字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