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母亲

今天，有许多人来凝望你。 
也非专程来看， 也非忽然发现—— 
这里毕竟不像，五谷丰登的天地。 
你的泪眼、崩溃和膝盖， 
早把这街头笼成暗室， 
热风锈着腥，呼吸嘶着你! 

摊开折了的孩子，把天望穿， 
把岁岁年年的隔膜望穿把八方乡音的哞哞望穿， 
天空咬破答案。 
灌铅的裤管，枯槁的脚掌，皲裂的裙衫， 
诘问随王朝遗忘而升起的土地，斗转星移！ 
你嶙峋的背后已漫野
披覆记忆的白菊…… 

二、纪念馆

今天，有许多人来拜望你。 
五湖四海的儿女，四面八方的乡音。 
人潮卷集，光影碎浪，划开眼睛。
黑墙上、英文字头，mass- 
肃然等待，殷红单词打来。 
谁料全貌涌入——mass massacre！ 
魂灵在洋面战栗。
 
砍出石壁的手，指控天意的刀。 
你身体之构造，所有折面皆棱角。 
割得眼珠生疼却不敢滚落浑圆的泪， 
去销蚀你黑色的沉默、沉默的尖锐； 
三十万，每个数字都有姓名； 
十二秒，所有的雨即一滴雨！
 
我听见他们谈论袒露白骨的道德， 
盛赞活墙里的黑色档案， 
热议轰炸机酿造新的坟地； 
我看见他们开怀地摘下纪念的影， 
合上幸存者的脚印，走向光明…… 

三、墙上诗

今天，有许多人来遥望你。 
这里毕竟是一座公园， 
提供游憩是它的生命。 
远远地看看就好。 
识别字的碧绿，摄下诗题，就去逗笑孩子。 
漫长的斋戒的午后只有我用阅读， 
把你我一齐唤醒。 

墙上分明刻着抒情般的杀戮， 
春之祭的一块红布，春笋般疯长的耻辱。 
墙外尚几人愿重温， 
诗人于狂雪中掬起的寒冷？ 

褪尽识认篆书的能力，透过镜头走马藏品； 
不读太厚的苦难的日记，生来抗拒鲁迅。 
贤者之重不在思想，而在事迹，悉达多说。
我深以为然。也为丰碑与墓碑站成符号， 
而深觉不甘…… 

四、和平

今天，有许多人来渴望你。 
亲历者说——可以原谅，不可忘却。 
幸存者说——记住历史，忘记仇恨。
忏悔者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我始终甘愿对人抱持善意， 
可从来不能对人落出定义！
 
电力火种让祭坛永无黑夜， 
纤细水杉将轮印未来的一切，
孩子穿过暗室而仍然天真无邪。 
并非因年幼避开苦难， 
只因如晦风雨中血脉被更浓烈地接传！
 
逝去而永存的姓名， 
破碎而弥合的山川， 
迷失而凝集的记忆，
交握成蓝天幕布下最庄严的碑林。 
流过所有的伤痕，
我们在此汇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