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大地的边界
天空将亮的黎明
爷爷挖了一个树坑
把过去的祖先掩埋
他们说
这是历史的破杯烂盏
还有时代的残羹剩饭
爷爷却告诉父亲
沁染了墨色土地的
不只是笞印和斑黥
现在，他们就在这里
安睡，如初生一样
爷爷点燃一把大火
黑暗里烧出鲜血一般的火光
他用握笔的手挥动锄刀
封土凝固成咸冷的石丘
抓一把灰烬填进心口
苦难和侮辱已把他压弯的脊梁锈透
他在晚年老成一棵梓树
唯有心头的伤痕
还有些疼痛的残留
（二）
爷爷的头上有一棵梓树
春天开满白色的花
他曾经在童年见过
来于泥土的
终归于泥土
听着大风的
就消逝在风中
爷爷留下了厚厚的稿纸
都是一茬茬看不懂的文字
父亲索性扔进灶台添柴引火
那火光是深幽的蓝色
接着火光照个亮
砌刀上的水泥要用力搓
搓板哪里能搓平收支的账目
年夜饭就在翻墙追逐的节目里变凉
三十的夜晚在别人家守了一岁
半夜里拿腮边的米粒糊口
梦里闻见香米
一斤晚稻还是四毛一
想趁着月色出发
兴许能给孩子带个糍饼
多年后父亲忘了这些记忆
我印象深重的，他那里不值一提
路走得远，心就会变硬
只有夜薄雾浓，才想起那离去的妻
（三）
远方的路有条岔道
父亲为我指了一条，我知道
那里少有碎石，脚步也会轻盈
一块芬芳的田园
又怎么挽留翱翔的苍鹰
生活日复一日的重复
重复让生命变得刻意
踏上另一条小道，父亲凝望我的身影
那曾是爷爷站立的位置
是我父亲的父亲
那一天我想起爷爷
和爷爷坟头白花飘零
一代又一代人走过的路
一代一代人的重复
有一天，父亲也会像掩埋爷爷
一样，掩埋自己
召我回程的，父亲的声音
曾在星星落入银河的夜里哄我入睡
在市场卖过四毛一的晚稻米
如今像干涸的堰塘
像老树枝脱落的棕皮
旧房子翻新的愿望还没实现
父亲的砌刀丢弃在一边
他抹墙的时候习惯了我提水泥
只是这一次
砌刀要握在我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