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
                                  ——给即将步入大学的儿子

        一
  
一个最最普通的汉字
新华字典正文的头几页里就能找到的汉字
一个常见而普通的韵母
也许正因为它的普通而常被忽视
也许就像它的本色从来就是这样
隐晦而黯淡
悠远而渺茫
所以总是被常人所忽略
甚至被某些人踩在脚下也浑然不觉
岸
这个普普通通的汉字
在我们客家语汇里已经越来越少被提及
它变成了“坎”或“墈”或“对江”等土得掉渣的俗语

岸  傲岸的岸
岸  伟岸的岸
一个多么响亮的名字
一个男子汉的名字

岸
你就这样诞生了
我是说你就这样诞生了
就这样平常而不平常地来到了这个世上
我甚至想说你就这样问世了
因为爸爸渴望你是家族命运的转折点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
却一不小心让你滑入了一个苍茫时代

我煞费心机地为你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却让那些俗人有点莫名其妙
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个普通的汉字是哪个字
他们经常叫错你的名字
他们把岸叫做顽固的顽
或书面语写不出的顽劣的顽
他们一点都不理解
这是一个父亲最平常的寄托
这是一个理想最平常的象征
当然他们更不知道这是一个命途多舛的诗人的厚望
他们更不知道这是与众不同的父亲与众不同的厚爱
为此我曾不惜天机不可泄露之忌讳
多次向那些俗不可耐的人们解释和纠正
为此我甚至想改换你的名字
却无法割舍心中难以言表的期许和寄寓

        二

岸啊
也许正因为那么多的寄托和厚望
所以注定你是高傲的
毋宁你也应是高贵的
但你不应该是孤立的
尽管你没有兄弟姊妹
你却连接着广袤而坚实的土地
而不仅仅是不息而湍急的河流
而不仅仅是无边而动荡的海洋
只要有足够的勇气
只要苍天不负有心人
你甚至可以与那高昂的天空对视

岸啊
薪火相传    
陈陈相因
更何况是一脉相承
似乎有其父必有其子
多少年来我苦心孤诣
多少年来我投鼠忌器
你仍像父亲一样热爱真理
对知识怀有一颗赤诚之心
我们都把真理当成人生的彼岸
甚至还因此忘记了生活的此岸

岸啊
似乎就因此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变得越来越孤独
也因此我们常常自视高贵
我们傲岸如伟岸
在这个只有旗帜而没有帆的世界上
在这个只有宣言口号广告而罕见友爱良善诚信的世界上
我们无助的双手不是被疯狂传染的欲望烫焦
就是被无所不在的漠视浸透悲凉
我们看见那些没有信仰的人走进富丽堂皇的殿堂
我们听见那些没有羞耻的人找到名正言顺的依傍
那些把胳膊和肩膀当成人生的此岸
那些把金钱和物质当成人生的彼岸的没有灵魂的人
将神龛当成摇钱树和生活的码头
那些已不会游泳而喜欢游乐的鱼类
那些已没有翅膀的鸟类
再也找不到栖息的岸堤
他们那可怕的意志和踌躇满志都匪夷所思
他们重新演绎着愚公的寓言
成了改天换地的英雄
他们遗忘了大禹治水的教训    
无耻的欲念正想废除所有河流的浅滩
他们嘲弄着射日的后羿
而成就了偷天换日的功勋
却颟顸自许是在干着前无古人的事业

        三

岸啊
傲岸的岸啊
你尽管孤傲
却有幸与博爱为邻
与正义为友
与真理为师
岸啊
伟岸的岸啊
你尽管硕果仅存
却可能已是稀世之珍
有如白鳍豚或扬子鳄

岸啊
原谅父亲没能教会你游泳戏水的技艺
不能使你在这个世界游刃有余
只能靠你自己去搏击长风迎战恶浪
但我仍然希望你
不要以游泳的方式对待彼岸
更不妄想做唯我独尊的此岸
你要铭记先哲的教诲

认识你自己    
就是实现你自己
战胜你自己
就能超越你自己


岸啊
你只有自己去定位你自己
岸啊
现在我却想重新将你命名

        四

岸是起点
也是巅峰

岸是目标
也是根基

岸是未来
也是此刻

岸是他人
也是自身

岸是家族
也是邦国

岸是自由
也是维系

岸是命运
也是机遇

岸是偶然
也是必然

岸是开始
也是重逢

啊  我的岸
我的彼岸
我的图腾
我会在漫漫长夜里想见你
我会在茫茫人海里注视你
我会在苍苍蒹葭里祝福你
尽管泥沙俱下浊流滚滚
我衷心期盼你
东方鱼肚白一般明丽的明天
尽管万木嚣扬良莠同腐
我必将领赏你
深秋红叶般烂灿的景致

                              2013.8.4.—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