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春秋（3首）
罗龙海
1.父亲的春牛图 
父亲的日历是一张春牛图
今年是一张，明年还是一张 
一张顶过我的三百六十五张
平展没有起伏就像耙过的水田
单调的生活就像他贴的这张纸
一览无余，周而复始
一贴是一年的开端，一撕是一年的终了
父亲的目光循着纸上的方格 
掠过春夏，掠过秋冬 
掠过这一块长方形的田野
搜寻着幸福的日子会在哪里潜伏 

远山和四季都隐身在这方格 
田野上，春牛始终如一地叫唤着
从立春，到大寒，廿四个节气
廿四个神秘的号令 
从五千年前一路传来到我家
只有父亲听懂那无声的密码
服服帖帖地遵从是父亲的解读
该扶犁时，就把牛从日历上牵下来
赶到山间的小路上
四只脚与两只脚的节奏没什么不同
父亲在前头轻轻地唤
老牛在后头低低地哞
中间那条绳子，不论是人牵着牛
还是牛牵着人
时紧时松，都是他俩合奏的弦
不离不弃，一年四季都在拉着，弹着
拴着，两个物种的命运

无论小暑大暑，无论小雪大雪
幸福的温度是水田的温度，有高有低
无论芒种夏至，无论白露秋分 
幸福的宽度是水田的宽度
不管是三分，还是一亩，一坵犁过了还有一坵
一摞梯田，叠垒起幸福的高度
这幸福，就是站在水田里
没有石疙瘩挡住犁尖的前进
没有疯狂的野草倾轧青翠的禾苗
没有肆虐的害虫噬咬金黄的稻穗
每当拨开沉甸甸的稻穗，我才发现
父亲的水田里，每一坵都藏着一片天
父亲的脚因此踩过太阳，也踩过月亮
父亲是这片土地上伟岸的人
每天都能把天上的乌云，耕耘成早晨的红霞
耕耘出春牛图红红火火的图景
方方正正，贴在我家墙上        
2..秋风中的母亲 
秋天了，秋风又来到母亲的身边
清晨用微凉的露珠，夜里用朦胧的雾气
装点母亲生活的天地
秋风肯定是个坏脾气的发型师
看似轻手轻脚其实冷酷无情
一个季节才刚开始，就在母亲头上
就又削去一重发丝的青
就又偷抹一重晨霜的白
 
夕阳下的母亲
一次次把身影投放在菜地里
一次次对着劳碌的身影浇水施肥
菜地肯定是一个神奇的魔术师
把母亲晃动而重叠的身影
变成了满园青翠的芥菜
用一个季节的更替
点化母亲的心跳为秋日的呢喃
点化母亲的汗水为甘甜的菜香
 
竹编的菜篮子装不住夕晖的泄漏 
菜篮子只盛着母亲砍下的芥菜
还有一把薄薄的菜刀
菜刀是母亲平凡日子忠实的护卫
但是秋深了，秋风依然缠在母亲的身边
即使母亲握紧了菜刀 
也赶不走这个花样年华的掠夺者
菜刀默默数点着芥菜残留的汁液
那是母亲的心血
一点一滴，一点一滴，洇染着
母亲已经守望了八十个秋的田园 

弯弯的田埂上母亲步态缓慢而绵软
盘旋的秋风已经把田埂揉捻成
广袤山野的一把古琴弦
母亲是其中最轻的一个音符
最轻的音符最令人回味
最轻的音符最温暖人心，最轻的音符
像隐藏在地里的蚯蚓，不知不觉
却始终蠕动在儿女心灵的深处     
 
3.我不能带走母亲的大萝卜 

我不能带走母亲的大萝卜
这冬日里白得像冰却赛过人参的萝卜
这是母亲虚弱的菜篮子里的
所有和仅有
每次从城里回到乡下，临走
母亲都不忘抓几个鸡蛋，地瓜
或是一把蒜苗，几颗豆荚，塞进我的眼眶
从我的眼眶，又沉入我的心里
仿佛我的回城就是一次逃难
必须带足备用的食品
菜园子再种不出别的什么了
她神情讪讪地说，怕我推辞不拿
而我只是不忍心又当一回城里人的代表
恣肆搜刮乡村
对老母亲，对老家

老家是不下雪的，但是，走在老家的土地上
我总觉得到处冰花闪闪
我在老家看不到水稻，麦苗，诗意的炊烟
看不到牛，和像牛一样壮实的青年
青壮年都去了城里，城里人却乘虚溜到乡下
妇女留守在赌桌旁
乡村的农业缺少劳力供养
像我八旬的老母，贫血，头疼
屋后山泉时常断流，乡村的血管被机械咬断
每一座山头都在挖掘机脚下打颤，咳嗽
像我老父亲一年比一年严重的气喘
这一片山水，正交给一群不懂爱的人掌管
懂得真爱的人
正在老去，他们守不住自己的青山，家园
母亲平凡的土地上本就剩不下什么
我怕带走了萝卜
菜篮子就只剩下空荡荡的牵挂
我不能总伸手，打着亲情牌子
一辈子做她身边的强盗

没有喷药的，母亲捡重点的说
她僵化的手无法单手抓起大萝卜
需要两手合力，才能抱起
她抱着冬日里雪白的大萝卜
就像当年她抱着 
襁褓中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