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屋前那棵大丽花
在看到姐姐出嫁的当年也看见奶奶的死去
一年的大喜大悲让父亲白了头
大丽花依旧在秋风里微笑
在阳光下怒放
妈妈去猪场喂猪
我去山坡放羊
爸爸却独自坐在大丽花旁望着蚂蚁上上下下
无人能理解他那寂寞的眼神是想着姐姐还是想着奶奶
姐姐的婚事爸爸不同意
奶奶的离逝爸爸没想到
在我们晚上回家的时候那株大丽花被爸爸的锄头刨掉了
大丽花被丢在荷塘里
那可是姐姐的最爱呀（我怕姐姐回来）
妈妈问了一百遍：“你这是为啥呀？”
爸爸一言不发
那一晚爸爸走了
他在奶奶的坟头坐了一夜
然后就一病不起
来年春上便死啦
至死没跟任何人说一句话

2
或许你的确说过
东北山里的汉子懒
冬天只会砍柴，去集市上卖
夏天只会狩猎，打狍子
你不仅听说，也见的多了
你经常看着他们的笑和彪悍
你不仅给他们打刀，打斧头
你还给他们做枪管，做扳机，修准星
你从他们的一颦一笑中能读懂他们的心
你是南方的汉子见多识广
那些东北的山里人都敬佩你
他们给你烧玉米，给你狍子肉
还给你编乌拉草的鞋子让你过冬
他们还想给你介绍一个胸前摇晃着两团肉的娘们
陪你睡觉，给你生娃
可是你不要，你就是不要
你说你南方娶进门的小媳妇比这里的那个女人都好
可你还是学会了他们蘸着大酱喝老烧酒那一套
你还学会了他们的“吹牛逼”
说自己年轻东北打铁时，只要
喝上三碗老高粱烧就能扛起两个壮男人翻山岗
你还说当年你打的菜刀，所有的东北娘们用了都说好
只要你去东北山里人家吃顿饭
人们听到打饭勺打刀的“孙铁匠”来了
一个沟的女人都跑来瞧

3
学铁匠，那可不简单
两年拉风箱，三年抡大锤，一年当下手
六年学徒
第七年为师傅打出一件活计看灵性
十四五岁认师傅，不上二十几岁难出徒
谁谁谁满徒啦，那可是要喝酒庆贺的
那可比现在那个后生上大学还荣光
“王木匠，刘木匠，张木匠，
  三个木匠不如一个孙铁匠”
为啥，木匠的家伙式都要靠铁匠
铁匠干活不登门，不进户，不送媚眼，不聊骚
村头燃起一把火，叮叮当当，干脆利落
那打铁的锤声，大锤重，小锤轻
一锤紧，两锤慢；两锤紧，四锤慢；三锤紧，五锤慢
师傅敲得有声，徒弟打得有点儿
如锣鼓似梆镲，扣人心
十几岁的男孩子跑过来，听锤音，看铁红
十有八九移不动步子
打钩子
打叉子
打镰刀
打铧犁
……
铁匠一身疙瘩肉
可他们却不知拉风箱的辛苦，抡大锤的痛苦

4
老爸呀，你就在东北那疙瘩娶妻生子算啦
你一大把年纪又跑回南方来干啥
想南方的妻子
想南方的老娘
想南方的土地
想南方的荷塘
还想南方的汤圆和南方的弄堂
你还想把多年用汗水钱买下的一棵野山参带给自家的族长
多简单的想法
多朴实的心肠
就这样，你回来了
你带着你的大锤小锤和风箱回来了
回到了你的南方故乡
可是
可是回到家乡你却没了用武之地
村长不让你组织人打铁
南方用机械生产的镰刀斧子以及锅碗瓢盆啊
要比传统手工制作的好多了，而且物美价廉
面对现实
你能说什么
无语
你呀，只能是一天一天的叹息
让你种田你不想
让你养猪你不愿意
你经常走进自家偏房去拉一拉风箱，默默看锤子钳子
饭吃得也不多，菜吃得也不香
一身的疙瘩肉也渐渐地消失
给老娘捶捶背
望着一双儿女上学放学就成为了你的最大乐趣儿
女儿大学毕业了
你高兴得很
看看，我的闺女多有出息
儿子高中毕业回家牧羊营果园
你啐你这儿子还不如个女的

5
院子里的大丽花是姐姐毕业回家种下的
你高兴的很
大丽花开真好看，一院子的鲜艳和朝气
你说你的女儿就像鲜花一样美丽
可是
可是你的女儿忽然有一天带回一个东北山沟里的男孩做女婿
你非常的生气
你一百个不愿意，一千个不愿意
“不知道为啥，
我就是看不上那山沟里的女人生出的孩子！”
老爸呀，你呀你
你说这话可没有一点的道理
其实人家东北的女子既善良又朴实
我姐姐爱上了一位东北小伙子不仅全家人没异议
全村的人都没有异议
你看姐姐的婚礼举办的多热闹，多欢喜
村长还给我姐夫敬酒呢
那天，只有你独自在屋里生闷气
村长说你这是何苦呢
妈妈说你这样做人太没有意思
你自己在屋里喝着闷酒——
女儿毁了
女儿毁了
我这女儿最终还是没出息！

6
爸爸折腾的结果
姐姐去了东北无消息
奶奶风烛残年亦去世
他也在奶奶的墓旁挖了个坑
然后把大锤小锤和钳子都埋在了坑底
把风箱砸碎在坑里烧了
之后，他独自开心的笑了
他回家告诉家人
奶奶旁边挖的那个坑就是他选好的墓地
随后，爸爸就一病在床
他不想与任何人说话
他只有一个愿望
赶紧去给奶奶捶背
因为奶奶想他
他是奶奶唯一的连心肉
我感觉
爸爸故意给自己安排了这样的一个结局
爸爸临死前把我叫到他的床边
原来，爸爸在东北当铁匠时
有一回在一个东北人家里吃宴请
只因高兴自己喝了一坛子高粱烧
那个喜欢自己的房东女人反咬一口说爸爸给她送媚眼
主人不问青红就当着众人括了爸爸一个耳光
爸爸走了
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到东北人家做过客
那个东北女人给爸爸留下了深深的心里伤痛
我说，老爸呀，这样的女人满天下都有
你何必只怪东北女人呢
爸爸明白了
爸爸终于明白了
他像一个小孩子般在我面前嘤嘤地哭着
最后他说
儿子呀，我想你姐姐了！
不知怎的，我这心里想得没着没落的！

7
姐姐回来了
姐姐是抱着她又白又胖的儿子回来的
可是
就在她回到家的前几天爸爸去世了
姐姐趴在爸爸的坟头大声地哭哇，哭哇
爸爸呀，女儿跟你的感情“老铁”啦！
爸爸呀，女儿跟你的感情“老铁”啦！

我家院子里那棵大丽花又开啦
因为又一个春天来啦
姐姐种下的那棵大丽花的根没有挖断就没有死
另外
这也可能是爸爸原谅了姐姐的缘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