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时节,绵雨打飞燕。
等来了久违的晴日，几只麻雀荡秋千似的一上一下飞过中流桥，桥下的深色湖面上映着几朵白鱼，像极了田垄上的残雪。

我走过桥面，在路边停下了脚步，稳了稳背包，踏进绿化的草坪。草坪呈现一个斜坡，在我看来有39.7度，（至于为什么是这个数字我也不大明白，大概是上一次发烧医生量体温时说到过这个数字让我耿耿于怀了）草坪前方就是明月湖，因此斜坡在我前方七米左右戛然而止。我在离湖岸线四米处停了下来，几颗年壮的松树立在我跟前给我提供些许阴翳；脚边是一截枯木，是我看书时喜欢的地方，它总让我想起儿时在一水塘学游泳的场景。我坐在枯木的一边，放下包，从里面揪出一本小说集开始看。

很奇怪，至少在我看来很奇怪，身边很多本来不被注意的事物在我安定下来时通通造访。像高空客用飞机的轰鸣，不远处群鸟的啁啾啼啭，湖面闪着的金色阳光，不徐不疾的风，以及淡淡的草香味等等，它们就像堵住饮料瓶的盖子被缓缓拧开从而倾泻出来的液体一样从我闭塞的感觉器官中逃脱出来，欢愉地在我身边流淌。所幸这些不常到来的访客并不会干扰我阅读的进度，反而让书页里的香味儿也蠢蠢欲动起来。
我就着这样的风景看书。

许久，大概是我的身体难以忍受长时间的静默，我的左腿缓缓挪向前方，无意中触动了什么小东西——一颗落单的松果。高空又响起了轰鸣，这次应该是附近空军基地的战斗机机种，听声音来看是的。湖面发出嗵的一声，某只鱼儿跃出落下。我拾起松果，拿在面前打量，蓦的，少女从后方抱住了我，柔软的身体拥覆了我的头，我的背，散落的发丝扑在我的脸上，痒痒的，清香从嗅觉蔓延到心脏。就这样，不到一秒的幻念让我的胸口浮躁了整整一个暖阳落下的午后。松果和女孩，这两者被难以言明的线串联起来，在我脑根深种，然后发芽开花。

有什么在晃着我的眼，很亮，从我的眼镜镜片穿透刺入我的瞳孔，将脑内印着女孩的身形的杂乱碎片略微驱散了。我望过去，湖面上跃动的金色粒子凑成一束金色的丝带，风起了，丝带随流舞动；风停了，它依旧不止。看着看着，我不禁呆了，混沌的碎片再次涌出，甚至组成了完整的片段:一片青碧之上，少女手挽金色丝带。她们舞动着——跃起，落下，旋转，每个动作都完美流畅，毫不拖沓，就像书里那个跳舞的小人，简直成了舞蹈本身。我与湖静静观赏着，谁都没有眨眼。

过了许久，我的眼睛终究抵不过酸痛闭合了，再睁开时，少女果然不在了，她还带走了舞动的画面，因此我回想不起她们具体的姿态，只有那欣赏艺术的美的感受保留了下来。因渐落而柔暖的阳光洒在身上，似要将我净化。
“好看吧。”湖搭话了。
“嗯，无与伦比。”
“感谢我吧，不是谁都能看到这样的表演的。”他似乎为此洋洋自得。
“谢谢。很久没有这样享受的体验了。”
“以后还来么。”
“当然，这里的景色太美了。”

此处确是美景。

“美？什么是美呢？”他却突然问禅似的对我轻语，似有不解。
“不太懂你们人啊，美当真是这么轻浮的字眼么，轻飘飘地从你们嘴里吐出来，转眼又被你们忘记，给它的寿命太短了。谁也没认真考虑过这个字的价值。”
“那我们不妨来谈谈这个好了。”我如此提议。这个字深究起来的确有很多可以说的。

“我的一位朋友考菲尔德向往这样的生活:有那么一群小孩子在一大块麦田里做游戏。几千几万个小孩子，他在悬崖边上守望，要是有哪个孩子往悬崖边奔来，他就把孩子捉住，他希望一直就干这样的事。说实话，刚刚看见女孩跳舞那会儿我也有一股子冲动，希望时间永远停在那里，让我在那浮光掠影里度过余生。”
我不再说话，感到哪里不对，某个心理机制打断了我的思路，我需要整理片刻。
  
“照你所说，美是一种永恒的东西？”
我依然缄口不言。

“可美难道不是极为短促的吗？你说你的朋友想要一直那样生活，你也希望一直看那舞蹈。但当真让你们长久处在那种情境，你们还能够感到美的存在吗？”
我忘了，人是那么喜新厌旧。

“但是，美的存在是无限的。无论哪里可能都有它的影子。这不是一种永恒的表现吗？”我不服气地开始狡辩
“空间上，美也许如你所说可称得上无处不在。但我们谈的是美的保存，美的时限。在时间维度限制下，它是脆弱短暂的，甚至有时是转瞬即逝的，你一眨眼它就消褪殆尽。又哪里来的永恒？”
    
我想起松果少女的到来和离开的短短一秒。
他恐怕只是说出了我心里的另一个声音。

在我就要投降的时候，脑内终于灵光一闪。
“美的体验的确如你所说，是转瞬即逝的，但你也忘了，它留下来的记忆难道不是长久存在的吗？在我们孩童时期，经常干些傻事，勾帮结伴地跑到池塘里游泳，到别人家的瓜地里偷瓜吃，一根铁钩一个铁圈儿甚至能让我们围着村子跑上一整天！那时候我们感到了童年的美，难道我们现在就已经统统忘得一干二净了吗？”我微微喘息，这场辩论已经让我感到兴奋。“它一直潜藏在我们脑海里，时不时地踢打我们地脑袋，让我们回想起那一感受。可见，美在消逝后，却给我们印下更为经久不衰的感触，这难道不是以另一种形式长存了吗？”

松果女孩和她的舞我今后一定也难以忘怀。

“也正是美的短暂让这感触更为刻骨，在我们品尝艰苦的时候，就常常想起那些短促却美好的时刻。短暂的确是它的苦楚缺憾，但也正是它升华的契机不是吗！”我忍不住反复申辩着自己的想法。
一只白鸟掠过湖面，空气沉寂稍顷，我在这缄默里梳理情绪，左胸口因兴奋而砰砰作响。
“你这是典型的唯心论！”他还是有些不服气。

“ 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我忍不住出声诵读这首诗，“为什么诗是美的？因为它给人提供一种美的氛围，有心人才能够感受到，无心何来美？美感本由心生，究竟是仁者心动而已。既然如此，唯心论又有什么不好呢？”

 我的身体微微颤栗，这是涌动的热血在缓慢平复的生理预兆。

“那么，美究竟是怎样一个存在呢？”湖不再争辩，轻飘飘地问了一句。却让我一下子哑口无言。

呵……
我终于感到无可奈何，长吁了一口气。“我们还是什么结论都没能得到。”
这让我想起柏拉图对话集里苏格拉底和众人对“什么是朋友”这一命题的辩论，最后也是没有结论。

“但是，”我拾起话头，“我们至少了解了：美正因其短暂而更显恒久。”
这个结论虽有些狡猾，但也算不上诡辩。
“真理愈辩愈明。”湖似乎也有所感悟。
“没错。的确。”对这句名言我心悦诚服。

不知不觉中夕阳已经完全西沉，远际的一隅橘红里有座矮山显出和蔼而庄严的样子，像是见证了这场辩论的老公证人。
我与湖谁也不再言语，自顾自望着那薄卷云，任冷风撩拨绿水，摇颤松林，席卷了发鬓后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