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自己下棋

和自己下棋，我依然保持着
一副黑白分明的姿态
这时的黑与白，已被我的一些
变幻莫测的想法，颠来倒去

我常被自己设下的圈套算计
也曾欲擒故纵地伏击过另一个自己
无论黑白双方如何斗智斗勇
最终都跳不出，这张棋盘布下的
一个又一个陷阱

我曾试着以局外人的眼光，仔细观察
自己与自己进行的这一场残酷对弈
惊诧不已——这才是真正的棋逢对手
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
也没人能够将自己欺骗得更深

一次次地较量之后
我既是成功者，又是失败者
真的感觉太累了，双手握着两枚棋子
让自己去猜：哪一只手是黑，哪一只是白
而面对突围与包围对峙的残局
我终于有些，举棋不定

墓碑

当我永远躺下的时候
这块一直躺着的石头，才能站立起来
墓碑是我身后最坚定的影子
不论头顶上有没有阳光
从此，它都不会离我而去 

我决不相信刻在墓碑上的颂辞
永垂不朽多么自欺欺人！
真正的碑文写在背面
虽无一字，真心怀念我的人
都能读懂 

人已死，爱与恨皆被放下
如果，有“情敌”寻来
将墓碑愤恨地推倒，或拦腰砍断
我一定装作视而不见
决不会从墓碑后站出来，把这块
受委屈的石头，重新扶起

老手表

生前，它总是和脉搏贴得很近
用一种奔跑，督促
另一种奔跑
一生都不敢停下来
停下，即是宣告生命的死亡

只要上路，便没有退路
时间的脚步总是向前
一块手表，歇歇脚的念头刚一萌生
便会遭到严厉指责

那个一辈子都想追求圆满的人
脚步比秒针跑得还快
不分昼夜，他把每一圈的脚印
都踩得很圆。却又时时都在担心
时针和分针的剪刀，一不留神
将他的人生，剪出缺口

如今，老手表再也走不动路了
表盘上涂满了擦不掉的老人斑
它在回想走过的路吗
也许，只是庆幸
自己终于停了下来……

井

井对天空有自己的理解
它从不夸大，眼中的那一片蓝
即使蓝天偶尔被乌云涂黑
在井的心里，天，依然至高无上

井总是以很低的姿态
与怀有渴望的人清澈地交谈
井只把自己很小的一部分想法
装在桶里，交给前来取水的绳子
井让高处的人，品尝到
最底层的生活，并不只是苦涩的味道

在井看来，世上有一种高尚
可以用低下来形容
井的高度，就是它的深度
用井绳丈量出来的尺寸
往往只是一口井的表面现象

如果，一口井
耐不住心如止水的日子
就会长出喜欢探听风声的耳朵
这样的井，已变成另一种阱
它常会与一个叫陷字的人偷偷约会
制造一次次人间悲剧
以此寻欢作乐

高脚杯

以怎样的姿态品味生活中的滋味
是高脚杯永远放不下的心结
高傲而易破碎，却又一生鄙视
低矮而敦厚的粗瓷碗

高脚杯只与高脚杯相互碰撞思想
它们不仅肩膀一般高低
连胸怀都一样大小
保持高蹈的姿态，使彼此间的交往
总是用心很浅

哪怕是一次很轻浅的对话
声调也会很尖锐
口中有没有实际的内容并不重要
即使盛一杯白开水
也要高高端住，悬在半空的架子

我常想象高脚杯破碎的情景
感觉有时自己就是一只断脚的杯子
散落一地尴尬
无法站立，无地自容

废铁

收废铁的人，双肩上就长着两块铁
这样健壮的臂膀，会让人联想到一群雕像
那些耸立在纪念碑上的胳膊
托举着某种信仰，给人们的未来增添信心

这个生铁一样的人
艰难地支撑着一家四口的生活
他搬起废铁时的姿势
很像一个战场上装弹的炮手

这一车废铁，外加一身汗水
并未换回一家人的幸福
把废铁炼成一只摔不碎的饭碗
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收废铁的人坐在马路牙子上喘息
手里翻着一本掉了封皮的旧书
也许，这是他捡到的另一种食物
可以弥补一日三餐的不足

为母亲擦脸

母亲脸上的皱纹
比一张飘落的叶子表情还复杂
失去活力的叶子
告别树枝的依恋，是一生中
最无可奈何的选择

我为母亲擦脸的时候
看到了许多未曾发现的河流
深深浅浅，纵横交错
水已逝去，只留下一条条干涸的河床

小时候，我像欢跃的鱼儿一样
游在母亲的笑容里
后来，我游向大海，游出了母亲的视线
——没有鱼儿的河流，注定缺少欢乐

很多年了，没有仔细端详过母亲的脸
母亲也从没给过我脸色看
她不仅没用巴掌打过我，也没用目光打过我
在母亲的脸上，一辈子不生长责备与愤怒

母亲常说，人活到什么时候
都得顾忌脸面
当娘的只要不给孩子丢脸
孩子就不会给娘丢脸

我想用热毛巾多为母亲擦一会儿脸
悄悄擦掉她一生的疲惫
也擦掉我心里多年的愧疚

大嫂

我第一次叫她大嫂的时候
大嫂的年龄并不大
那时，大哥与大嫂都很年轻
大嫂一听我叫她“嫂子”就脸红

那年我从部队头一次回家休假
大嫂把准备结婚的新被子从箱子里拿出来
说，你们在外边工作的人爱干净
不由分说就铺在了我的竹床上

我结婚时，领着外地的媳妇回家
大嫂像卫士一样保护着她的新妯娌
因我在家族中的辈份比较大
比我年龄大出许多的晚辈们
就总愿把玩笑开得更大些
大嫂担心刚入乡的新弟妹，在随俗的过程中
不小心闹出一个难以下台的大笑话 
才充当了得罪人的角色

大哥三十九岁那年离开了大嫂
苦练气功不去医院的他没能治好自己的病
大嫂用流尽的眼泪，日夜祈祷也没有化开
大哥肺叶上渐渐长大的结核
十三岁的侄儿从此没有了父爱
大嫂既当妈又当爹的日子一过就是十五年

大嫂一直没有改变她心底的善良
也没改变过年时给爹娘磕头的习惯
更没改变受委屈时只知流泪从不反抗的好脾气
甚至连改嫁的想法，也像锄地一样
把心里的荒草锄得干干净净

侄儿一天天长高了
大嫂的脸庞仿佛压得越来越低
长大的儿子和狭小的筒子楼房子
让大嫂的白发总是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地疯长

今天，我因母亲住院匆忙赶回家
在病房里匆匆见到几年未见的大嫂
母亲思儿心切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憋半天不曾想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说——
每天，都是你大嫂给我洗的脚……

刚才，大嫂又在为母亲洗脚
“娘，用热水泡泡脚睡觉才舒坦……”
大嫂一边撩水一边看着母亲的脸
这时的大嫂，才终于抬起自己低惯了的头

望着大嫂蹲在地上的背影
我向她深深地弯下身来
当教师的侄儿就站在身后，若一回头
大嫂一定能看到一座山一样的身影

我忍不住贴近大嫂耳边说了一句堵在心头的话
眼睛霎时便起浓雾一样看不清她的脸
大嫂用毛巾为母亲擦干脚
脸上平静得好像根本没听见我说了什么
(原载《海燕》2013年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