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频在故纸堆中翻拣，一晌回过神来，六七个小时已过。回想起刚入大学那阵不知天高地厚，把古人“读尽人间书”的大宏愿看成后生易为之事，终日焚膏继晷，广阅杂收。年余检视，亦不过寥寥两百余本，匆匆两千万字，依旧一派淡烟远岫，闲花静水，没甚长进。书愈读愈多，锐气愈读愈平；至于眼下，指望学问如“沧海横流”业已遥遥无期，而原先颇以为自矜的一些性灵格致也在文献的冲刷下换了一副冬烘面孔，时时跃然纸上，冲我这个始作俑者一脸憨笑。闲时摇一摇笔杆，道德文章一气呵成，满纸“启蒙开化，怀德履义”，仿佛作者一门心思同普罗文学分道扬镳，却偏偏选了条受众最窄的死胡同高歌猛进；吊个书袋，即是活在杜尚的时代，写着邹容的文章。任旁人横看竖看，上有“傻”、“愣”二字的灵幡都是稳稳地竖在脑后，偶尔也迎风招展一下，以示此人虽一贯“封建保守”，脑细胞却仍要唱歌跳舞，暂未打算拥抱死亡。
文章第一次被指“暮气”已经记不清是何年月了，除却家庭教育的影响，我觉着“老成谋国”总归是夸奖的话，故初得此评，还是颇为自得的。但在什么年龄做什么事更符合自然规律些，孔尚任讲“早岁清词”、“中年浩气”固非妄议，单看乾嘉间风人文物，沈德潜的情貌就远不如广纳扫眉才子的袁枚可爱。因此沉下心来细想，当时的“老成”批评恐是反话，一概虚文客套，不足以引之自况也。
闲散二十年，看了些触目惊心，想了些无关紧要，记了些不痛不痒。思想被若干体系建构搓圆捏扁，牢骚气也只敢躲在学术语汇的背后借题发作；开始还是恐流于浅薄，惹后人笑；到后来则渐渐成了前途第一，他事懒问。原先常以患了特属知识分子社群的精神官能症自嘲，却不想理性真个能将人格慢慢撕裂，剔除灵性，留下产能，十年磨一剑，制成一个工具式的自我，谋事谋食，惧人冷眼，冀人高看，到最后没心没肺，皆大欢喜。
曾经试着给自己题过挽联，反复涂改，始终不能如意。余恕诚先生得到学界“何处秋风哭九原”的美谥，后生小子羡慕至极；但要眼下就搬来引以自况，我的脸皮终归还是没厚到那种程度。一份材料一分话，不单单适用于实证研究；后现代主义艺术家把自己看做艺术品，也要在博物馆的橱柜中站足参展的时辰。一切光明俊伟均起自平实淹贯，生活本身即是该命题的终极证明。
我是个长跪在浪漫主义废墟上的朝圣者。
我留不住历史的余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