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大荒(节选)

作者: 2017年04月08日00:00 浏览:544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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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灯火上面,
一片不老的天。

西大荒。男人熟睡,仿佛沉湎于襁褓:
荒夜,母亲倚靠木窗,
发髻高挽,
春天漆黑;
她搂着我,右手轻拍花布羊毛绵被哄我入睡。
那时,大地深远,
心思轻飏——
四十两的白银哟哟,
买一匹大马嘛来哟哟;
怎么样子骑来叶子儿青,
怎么样跑来嘛哟哟。
五十两的银子哟哟,
买一杆钢枪来嘛哟哟;
怎么样子瞄来叶子儿青,
怎么样放来嘛哟哟。

他红唇皓齿,明目粉腮
咿呀笑了。
旋即,细密的牙齿紧紧咬住母亲小石榴般的乳头,
仿佛松开一会儿,
世界就无影无踪。

西大荒。
夜。
旷远。

男子醒来,
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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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那么深。

男人继续行走,在西大荒
犹如无人之境。
只有痛。
只有胸口喷薄的太阳。
只有在尘世
放不下的一颗心。

……
只有西大荒
和他的影子
……

太阳低低呼唤:弟弟,来吧;弟弟,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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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甸。男子独立中央,恍如沉睡的婴儿。
他的四周,
大地扩展,时光茫茫。

下弦月悬在他的肩膀,像一段消失的记忆。
整个青海
男子未曾感觉到重压。
是的,昨天和今天一个样子,
风吹远了,
痛留在心里。仅有的边关
除了自己,
没有别人。

是啊,前世和今生一个样子,
时间走了,
男子和自己还在对弈。
那些应当经历的事,他一件也没有落下。

男子惊骇。
28
男子和自己对酒。明月侍立,
春天在。

大河奔流入胸,火被关在心里。
男子独步,
在西大荒有顽童嘬啸的怪念,
有扛起河流向上的欲望,
有身居西荒一隅而心纵横四大洋的冲动,
有统帅荒原扼守青海的意志。
那时,雪压昆仑,
风扫西境。
天地在,
男子在,
荒芜在。

风说,你喝光我的血。
风说,你带着我走吧。

……男子醉在平安驿外。水流过多少人离别的夕阳。
他深醉,
在大地上踉跄。

太阳低低呼唤:弟弟,来吧!弟弟,来吧!
29
大地中心,长夜孤檠,男子隆起。
他的时代,
青海空阔,
青铜灯盏闪现。

……狂原之上的伟男子。
这一颗纯净的心
寂如灯芯。

三条江河流过他的身体,
黄金埋在他的心里,
铁浇铸脊梁。好一片被风雨选中的大地啊,
男人在上面喝酒,
女人在上面唱歌,
牛羊在上面散漫,
孩子在上面生长。
他的日子,分布在雪线之上和大火之下,
不紧不慢,也不慌张。
而心中的太阳,
在长发雪白的青海
仿佛浪子。

这是生活的加冕礼吗?
这是一个王的开始。
那一段聚合了人间情态的时间,
既不是你的,
也不是我的。

太阳低低呼唤:弟弟,来吧!弟弟,来吧!
30
海洋期。青海,一座孤独的岛。
我在。
太阳在。

生命,从孤独开始
最终走向孤独。青海,我离开的地方
不是故乡;
我离开的地方,
是你心痛的地方。

至今,我仍能听懂波涛的呼喊。青海,
我的根,
大水退回心里,
牵念凝固如高耸的海沟。
大海在唱:黑鹰和黄鹰打一仗,
          闪坏了黄鹰的翅膀;
          把尕妹想死在凉床上,
          把阿哥急死在路上。
我给你唱:七把刀子都摆下,
    接血的盆子放下;
    刀子拿来膛开下,
    真心么假意的看下。
    
太阳低低呼唤:弟弟,来吧!弟弟,来吧!
31
青海,他们撕裂我
然后理解你。

大羽羊齿叶片长满石头。昆仑山以西的荒原铺开青铜。白玉首先被牧羊男子发现。即将到来的夜晚,风骑着我的黑种马穿过青藏。青海,铁支撑灵魂,盐和木头供奉春天,河流从我的心里倾泻出来,改变大地的样子。他们讲述你,青海。你的青春荒蛮如我。你的秘密因为我,袒露在一双惊愕的眼睛下;在一双颤抖的大手,我如赤裸的婴儿。青海,他们撕裂我,然后理解你。

……
……
现在,我是河源上空第一束曙光。
是通天河劈开的前方。
是嘉塘草原吹响的白海螺。
是黑喇嘛唇边跌落的诵经声。
是金黄的油菜花地里蹚出的祭湖大道。
是温泉喷涌向夜空的炽热。
是青海湖南岸寂然隐归的一场大风。
是青海之南最初的白杨。
是可可西里的云。
是祁连山的雨。
是山脊徘徊子夜的那头孤狼。
是你曾经失散的弟弟。
是心灵的突袭。
是大野的狂欢。
是金。
是地。
是天。
是火。
是命运的偶然。
是你痛哭的梦啊。
……
……

青海,他们撕裂我
然后理解你。
32
太阳低低呼唤:弟弟,来吧!弟弟,来吧!

青海,父亲带走了死亡,
你用血喂养我。
青海东部的青稞里面,住着年轻的母亲,
她的长发,仿佛黑夜。
她的青春,
在路上被荒诞耽搁。
她的乳房,被我年幼的牙齿咬伤。
混血的乳汁,
在瘦弱的年代,让我记住了故乡。
青海,荒野紧盯我
我离开以后,
你多么荒凉——

……母亲,大地上善良的花儿
开满青藏
却苫不住百年忧伤。

太阳低低呼唤:弟弟,来吧!弟弟,来吧!
33
男子巡游青海。十二月的最后一天
王者心疏。
他说,人既火狱。
生活无疆。
高高的故乡啊,你遍地孤独。
寂寞如我。

你点亮青铜灯盏,
看见马头船被困左岸而心中江河汹涌;
你看见世界改变,
而守着你的男子
内心憔悴,
不曾离开。
你铺展开来,
承载悲欢的大地那样空旷,
只有男子仿佛中央。现在,慈悲的双目下面
时间隐遁,
江河睡了。
醒着的男子和大鹰相互看了一眼
又归于沉默。
青海,
青海,
你原来就是这样空着的吗?

——尕哥哥,尕哥哥
    你是一颗红樱桃,
    吃个是好,它长在树尖上了。
    尕妹妹,尕妹妹
    你是树根里的苦枝蔓草,
    往树上绕,
    一辈子缠死在树干上了。

空啊。
空啊。
空啊。
是令人惊悸可以包裹一切的空啊。

太阳低低呼唤:弟弟,来吧!弟弟,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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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脐血渗透过故乡的黄土,但在追逐鼠类的年代,它甚至没有浇灌过一株青稞;胡麻蔚蓝色的花朵开满黄昏,它伸向天空的嘴唇,张开之后又静静闭合。除了等待,这些植物没有更多的话要说。四十年后我的脐血挥发殆尽,只有一阵震颤的痛袭遍全身。植物们仍在青海的大地上生长,有的抵抗干旱,有的被渠水喂养得躺在地上。他们的样子和我来到尘世的时候没有变化。但世界改变了,我熟悉的草木和花朵一边躲避着贪婪,一边抵御侵蚀。无数个夜晚,他们无助的神情突然把我惊醒。我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悄无声息。

是的,时间正在远离他们,或者抛弃了过去,
仿佛一块儿埋藏在岩体的黄金矿石,
被火唤醒后,虽然不再是一块儿让人疯狂的石头
但疯狂紧随,甚至附加了更多。

……现在,
我听见了那些声音。

太阳低低呼喊:弟弟,来吧!弟弟,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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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红丝绸苫住半个天空。
月亮下面,街市收起门面,唯有老妇蹒跚。

是冬天。是青藏边缘漫长的冬天,
十盏灯照不亮雪国之城。
冷。老妇掩怀。
街市空着,货厅下遗弃的菜叶仿佛孤儿。
它们被老妇收留。
但一天的生活仍没有结束。
风未离开。
老妇头顶飞扬一片大雪。

她诸事未竟。儿子远离,孙儿年幼。
屋棚简陋。
生活一天紧跟着一天,
日子不能停止:
雪落。
风起,
人老。
白天行走街衢,
夜晚梦于青唐。

太阳低低呼喊:弟弟,来吧!弟弟,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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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醒了。
男子疾行。南城:中年儿子手拄拐杖颤颤巍巍,身后,白发老父紧牵儿子的裤腰带,随儿子的踉跄亦步亦趋,好像回到初为人父的年代,而希望就在前面。从一月到十二月,男子看见围着一幢高楼康复训练的父子风雨无阻。间或有超市前排队购买低价鸡蛋的老人投以一瞥。而提着早食的妇人碎花睡裤耀眼。在屋檐下起床的流浪者睡眼忪醒。唱着无人辨识歌谣的另类人上衣满是污垢,一节蓝布腰带晃荡在腰间,裤扣敞开,繁衍之物依稀可见,唯有双目清纯,不染丝毫杂质。

男子疾行。
祈祷之声从唤经楼伸向空中。红衣人手持念珠,依街前行。南城转换景致,公交车运走了学童、上班族、赶车人。而街道并没有空下来,小巷一一闪开,老人,稚童,中年人,年轻人不断破开光亮,向着自己的目标迈步。男子听见去幼儿园的路上小男孩牵着母亲的衣襟哭泣着重复一个字:“不”。

男子笑了。
西大荒在琐碎的光阴中依然沉默。他知道这沉默中有雪山的冷峻和岩浆的灼热。他知道时光不为任何人所左右。他知道有些要走的路一定要走。他知道生活不是玩弄一部魔方。他知道一切从零开始然后归结于零。他知道众生在从容和慌张中被衰老牵引。他知道在一架运转的大机器上谁也不能慢下来。他知道从一代一代父亲开始,自己就是西大荒。当然,他肯定知道西大荒永恒和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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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低低呼唤:弟弟,来吧!弟弟,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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