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牛敏诗歌的怀乡情结

　　诗歌之美言而无尽，故而常常惊叹于平常的几个意象经由诗人的情感想象组合而构成一个意蕴丰盈的诗意境界。在阅读牛敏诗集《风过野山坡》的过程中，始终感到家园情感是贯穿他诗歌的一大基础主线，由此而形成了这部诗集浓重的乡土气息和诗人对故园的深深眷恋之情。牛敏的诗作大多从故乡风物和日常生活着眼，饱蘸着浓郁的乡土情怀，但诗人并不停留在日常经验和平常事物的表面，而是努力挖掘出平凡中蕴含着的生活哲理和人生意蕴，抒发独特的人生感受。

　　《风过野山坡》半数以上的诗作是直接抒写怀乡情感的，而且这种情感贯穿始终。《醒来吧，姑娘》是这部诗集入选最早的作品，作于1977年，正值祖国百废待兴之日，那时诗人还是一个毛头小伙，刚刚离开故乡不久。在这首诗里，诗人以热烈的语言，呼唤着那位仍在酣睡的乡村少女：“醒来吧，姑娘呵！让我们走向自由的春天！那里青春的花儿开得鲜艳，我的心会尽情地赞美，你让幸福和光明绕上琴弦”，这其中的情感表述，除了有对情人、对故乡的爱恋，还有诗人对祖国热爱之情的表达；《风过野山坡》则几乎是入选最晚的作品，这首诗作于2006年，此时诗人虽然已近知天命，但在他的心中故乡依然是不变的故乡：“鸟鸣深邃＼鸟鸣蔚蓝＼鸟鸣是野山坡的＼花香和温暖＼阳光清新＼白云缠绵＼即使落满了雪＼风很冷＼却洁净而甘甜”。两首诗相隔近30年，诗人那深情的爱却没有丝毫改变。拉美诗人聂鲁达曾说过“如果一个诗人，他不写男女之间的恋爱的话，这是一个很奇怪的诗人”，“如果一个诗人，他不描写自己祖国的土地＼天空和海洋的话，这也是个很奇怪的诗人”。爱国爱家爱人，在牛敏这里就是如此和谐地得到了统一。

　　即使是描写异国他乡的诗作，同样体现着诗人故土游子的情怀。如《江南》：虽然远在他乡，却由于共同的生存理念“自由自在的生活＼静悄悄地劳动”而触发了其思念故乡的情感“温温柔柔的乡情呵＼远行的人＼会牵挂一生”；《缪斯》是作者游新西兰所感，在一望无际、“苍水浩淼”的云海之间，最吸引诗人眼球的，却是一座海岛上的牧场，那里有“绿韵绵延的丘陵，起伏＼不绝于耳的乐章＼清新的草地，浓重的树篱＼变奏轻柔明快的旋律＼在风中飘动＼萤石一般洁白的羊群＼段段华彩是溪水叮咚的乡村”，之所以吸引诗人的这幅景象，不正是仿同于他魂牵梦绕的故乡美景吗？《作别》一诗，采用诙谐幽默的笔调，将异国友人的问候“Goodmorning”用汉语记为“顾得眊你”，这一个极具家乡方言特色的“眊”字，表达的何尝不是浓浓的思乡情感？《听琴》中，当作者身处南半球在乐声中遥感南极洲时，想到的最恰当的比喻却是“南极洲如同北中国的元旦＼铺满新鲜的白银”！思乡念乡之情跃然纸上。从少小离家到银发染鬓，诗人无时无刻不在牵挂故乡，从他乡到异国，诗人所到之处满眼皆是与故乡有关的一切。诚如诗人自己所言：“离家的一刻＼其实我已把她装进行囊”，“我思念家乡＼毕生走在回家的路上”。

　　牛敏的诗歌意境清新明朗，让人超越日常生活的低微和单调，领悟到生活的丰富与崇高，具有一种慰藉心灵、提升生命理想的精神力量。尤其是他以诗来审视具有独特风情的地方文化、抒发由这块土地产生的思情，清新自然而又韵味无穷，创造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诗歌天地。如他描写故乡的小村：“桃花在老屋檐下绯云一样绽开＼风铃轻响点击过去与未来＼瓦楞上长满厚厚的青苔＼一角蓝天飘动几朵洁白的云彩”（《梦中时光》）；“耧铃点醒田垄＼大地的彩锦＼在微风中飘动＼树木如同朵朵绿云＼笼罩着村落道路＼田埂的上空”（《致布谷鸟2》），“桃花”、“老屋”、“耧铃”、“田埂”，意象看似平常，却由于作者拥有一颗处处感受到诗意的敏感心灵和善于发现生活之新意的慧眼，将生活全方位地纳入艺术观照的视野，并以情感过滤后的朴素语言为我们构建了一个个诗意的审美境界。再如他描写家乡的草原：“牧人的鞭影倾斜着黄昏＼归牧的牛羊像剪纸在移动＼刻满绳痕的水井沉默不语＼往事风蚀成繁花撒满大地”；（《牧村》）；“苍鹰淡出蓝天＼牧鞭隐入边陲＼驼影悠悠伴岁月＼太阳＼饱渍乡愁的脂泪＼抛向遥远＼勒勒车游荡在天际＼牧歌远去”（《远去的牧歌》），“牧人”、“鞭影”、“黄昏”、“牛羊”、“苍鹰”、“驼影”、“牧歌”、“勒勒车”，由于这些意象的选取既独特又有代表性，使我们在聆听时代的声音和社会的脉动、领略亘古不变的世态人情、感受独特的风土韵味与人性人情美的时候，还可以窥探到诗人细腻的感情和丰富的内心世界。

　　诗人还善于以日常生活为诗。生活当中所能触及到的自然风光、风尚习俗、生活场景，都成了牛敏诗歌的重要表现内容。原本平凡的生活物象在他的笔下能够熠熠生辉、富有情韵，其奥妙之处在于他不是对所表现的对象做出客观静态的描摹，而是以此作为情感触发之物，展开想象、感物抒怀。如《清明》：“北方已把急切的期待挂上门庭＼热气腾腾的燕雀飞出蒸笼＼甚至地下蛰伏的昆虫＼瓜果让墙壁变得生动＼红黄蓝紫的香串飘荡在＼孩子们飞奔的衣襟＼门贴上喧闹着蛙鼓和鸡鸣”，就为我们描画了一幅极富情趣和特色的故乡清明图。据史料记载，在晋、陕、内蒙古一带的西北地区：“清明节日，……多有为儿童蒸面食作虫、鱼、雀、禽者，插于荆棘条上，名为寒燕，以娱儿女。清明过后，蛰虫复苏，因其畏鸡，制彩布鸡缀儿童肩上，取避除毒螫之意”，牛敏的这首诗恰是将西北地区的这一特色习俗进行了诗意的表达。

　　在《野山坡的日子》中，诗人一咏三叹：“老风箱长一声短一声＼吹拂着滚烫的时光＼缕缕火苗尽情舞蹈＼在灶堂＼黑铁锅里翻波涌浪＼封闭的日子在笼屉里＼被蒸得芳香而悠长”，年华易老，故乡依旧，斯人怀恋故乡的情感依旧；老风箱，黑铁锅，还有老祖母笼屉里让人踏实的饭香。当诗人几十年后重回故乡，亲人旧物使其倍感亲切，仿佛又回到了快乐的孩童时期。这里，旧式的风箱、灶膛、铁锅、笼屉，早已经不再只是它们所具有的实际意义，而成为了诗人多年以来对故乡美好情感的一种具象、一种寄托方式。

　　还有那首《塞外的播播鸟》：“当地的乡亲唤它播播鸟＼一身绚丽如同阳光的羽毛＼长长的喙对称长长的犄角＼年复一年伴随耧铃与禾苗＼在祖母的童话里做巢＼……六月的油菜花、荞麦花＼和豆花把大地灿烂成锦绣＼流浪的风也敷了粉染了香＼播播鸟聚集成彩云飞翔＼化作片片歌唱的霞光”。“播播鸟”是故乡人对它的俗称，更是诗人脑海当中故乡风景如画时期不可或缺的生灵，这种美丽的鸟儿带着与它一起开放的各种花香，将故乡的美好永远铭刻在了诗人的记忆里。

　　读着牛敏的诗，笔者不由在想：他诗意地看待生活以生活为诗，其实从更深的意思来说，诗歌已经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诗就是他的一种生活、一种工作。因为有了诗歌，生活与工作才变得如此厚重，如此地意味深长；因为有了诗歌，人生才充满那么多的梦想和理想；因为有了诗歌，精神才那么富足，心灵才获得温情的慰藉。从牛敏诗歌的内涵及其承载的情感、激情和理想，我们可以得知他是一个乐观向上的人，一个执着追求、不懈努力的探索者。诗歌赋予了他多少前进的动力我们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在繁琐世俗的社会里，诗歌是他自由的精神家园，是他反抗世俗和功利的心灵阵地，是他尽情地释放情感表达生活理想和想象的神圣舞台。

　　祝愿牛敏创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

　　（作者：内蒙古评论家协会副会长、包头师范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