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取名

上十户的小村，几代没出过
教书的人

因此在小村，给细伢取名字的事
往往比生伢还疼。有的伢
长到二三十岁
还叫着石头、狗娃、苕货的乳名

取不到名，有人就到集市去捡
就从隔壁湾子去偷
就从亲戚的族谱中去抄

日子一长，一个村与另外一个村
一门亲与另外一门亲
经常出现
同名的人

名同命不同啊。一个不大的湾子
有几个掐去姓的名字
都是如雷贯耳的伟人

我的一个曾爹叫国锋
就是顶着这样的显赫
插秧、割麦
度过了一棵野稗的一生


2》我操

颤颤巍巍的，迈不过脚背高的门坎
二叔只好倚着门，看外面

我操，二叔常常对着门外喊

村主任扑倒苕货媳妇的时候，二叔喊
狗娃往蜂蜜里掺米糖的时候，二叔喊
石头往葡萄上打农药的时候，二叔喊
甚至一个大奶子的女人朝他一笑的时候，二叔喊------

我操。二叔只是这样喊
其实，他还真操不起什么家伙
骨头比面条软
拳头比糍粑软

我操。对于二叔而言，真的是一种人生态度
不仅仅是一句口头禅

一个八十一岁的糟老头
能操起来的真家伙
只是残烛未熄的不屈
只是墓碑大小的
一方尊严

3》奄奄一息

河床，奄奄一息
炊烟，奄奄一息
骨折倒床不起的二叔，奄奄一息

三个打工的儿子
带着昆山的媳妇、太仓的媳妇、东莞的媳妇还未赶到病床
二叔就断了气。眼睛像炸开的豆夹
还没眯

追悼会上，大儿子的悼词
听得懂的，听不懂的
陌生的，熟悉的声音，硬是从二叔老兄弟、老姊妹们干涸的
眼睛里，读出了浑浊的泪滴

唉，一个长辈长叹道
项家湾的方言也快断气了
像山上种下的杂交土豆
默默地烂在泥土里

4》河床的风景

站在河岸上，往下跳

听不到扑咚的声音。听不到
稲草被握住的声音。听不到
沉浮的命运挣扎的声音。只听到
嘻嘻的声

河床已干涸多年。跳河
曾经是绝望的一部分，如今成为
游戏的一部分

2017年4月13日写于厦门庐山大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