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我的拥抱越来越轻
一叶独清


斑马线

一叶独清

街道的网耐心地切割城市，2路汽车抛下一些人时
从不犹豫，这急匆匆的尘世，在红灯下
找到短暂停顿的理由


是不是每座城市都有2路汽车，专司无处安放的乡愁
又从不会真正载回远方，一站到另一站
距离还是长了又长


让一个横穿马路的人，对于上车下车越来越失望
只是恍惚想起父亲，每次坚持走斑马线
想起我多迈一步，他抓紧手时的慌张
心就疼了


想起如今我也努力扶住他的胳膊，怎么也止不住
摇摇晃晃，甚至不如一根棍子，笃笃地
敲击出大地的回声


2016.10.9 

现世

一叶独清

莲花瘦到枯萎，雨水一夜
温暖都成了传说，关于今后的态度
我交付的山河永远轻描淡写


而一直寻找的，有没有上岸
池塘里的水上涨几分而已，说不出的担心
溢成一只候鸟眼里的悲伤


您永远都不知道，您的儿子伸出手
又把源头拽紧，青石小径那么长，从无中生出有
我会用那么多排比，到此，戛然而止


老迈拉长影子，如此锋利。我怕我的拥抱越来越轻
怕岁月在此给出的不公，是我不能坠住的安稳
怕绷紧的弦，每一次惊慌的叩击
都会成为最后一声


2016.10.9 

凡人

你可以焚琴，我可以烧稿，从来都是取暖
谁又分辨过不同
我曾那么深刻地从人群中认出你
那么深刻地羞于承认


尘世灰扑扑的，你也是，我挣扎着写诗不肯告诉你
躲在异乡的夜里想家的两颗眼泪
我恨我脱身于你——


走得越远，也不过是你的疤痕显出的一点深，我不该笑你
铅笔头在你的手里那么不相称
你的字越写越大


花镜度数越来越高，摘掉它，你反而看得更远了
你微驼之后，我就分不出
谁是谁的阴影


我一直觉得你的口琴声，是你我之间唯一的联系，那时候
我才会承认你是我的父亲
而我像一个诗人


*手

院子不大，四月的时候，竖着的水泥杆将不再孤独
先是父亲的轻喘，再是他扶起一根根
葡萄藤，分立各自的位置


七十六岁，他的手依旧有力，一只稳稳地掐紧藤和钢线
另一只，迅速把麻绳绑缚出十字，牢固
是他习惯的生活方式


潦草抹汗的瞬间，短掉一截的无名指闪了一下，突然想起
它丢了快四十年了，那天他的额头也是
大汗淋漓，白纱布那么刺眼


他却一声不吭。这被忽略的残缺对应了那么长的时光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像是交给命运的代价
他一定感觉值得


阳光斜过来的时候，他习惯的左手遮出一块影子
看不出少了任何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