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是我们 
我们是黄土里的残留 一些陈年的根须
我们是没有思想的芦苇 
是不结果实的芦花白芒 
是太阳之下 转瞬即逝的 六角形雪片 
是活跃在尘世天地之间 洋洋自得的 浮尘灰土  

那不是我们翔舞起飞的灵魂  
是一代一代 永世流传 却永不兑现的 哄孩子的童话 
是我们那些古老繁杂的 和我们的生死悲欢 
紧密相随的 黄粱美梦   
它们被日月刷新  
被风雨轮番浸淫  
被权势绑缚驱使  
被愚弄和欺骗奴役 
被残酷的现实 一点一点践踏 洞穿 
一片一片 扯烂 撕碎 
蹂躏 蚕食

我们是专横暴虐 指鹿为马的 鹿  
是没有人敢于揭穿真相的 皇帝身上徒有虚名 的 新衣 
沽名钓誉 正 通行无阻 是实实在在的进行式时态  
而坑蒙拐骗 无耻与光荣 则是藏匿最深的 罪恶行径
所有的罪孽 一切昭彰或隐匿的恶迹 丑德 败行
罄竹难书 不可饶恕却被 反复饶恕
冠冕堂皇 反负为正 反败为胜
奴隶的幸福  只剩下 赞美
赞美鞭子挥舞 无情鞭笞的 汹涌澎湃的激情
谎言与欺瞒 依旧在大行其道 
是永垂不朽 终其生命历程 自始至终
最伟大的胜利  最耀眼的成功
我们的整个世界 
消失在漆黑的夜里 和比黑夜更黑的永昼

我们 只有准备战斗 
反抗那些披着人皮的猛禽 野兽
黑夜的天空 是一面照妖的镜子 
星星和月亮 都在闪闪烁烁 
为我们悄悄暗示 明确提示
可是我们 为何依然要平和 平静 
问心无愧 信奉力行 明哲保身 平安长寿
自诩为 叶的谦逊 专心垂着绿荫的衬托与牺牲 
我们信守 当我们大为谦卑的时候 
便是我们最接近于伟大神圣的时候
但我们排解不开 泪眼模糊的疑惑——
那些毒污了呼吸的 空气的污物
那些扑灭了光明和温暖的 严寒冰雪 
那些毁了家园的 人为的灾祸
那些夺走心爱姑娘的 敌寇强盗
你如何 面对他们
心平气和

是大秦帝国 把我们自己 
变成 一个个活着的 死人
也让它昙花一现 土崩瓦解 二世而没
我们要和那些深埋千年百代的 死了的活人 相视 言说
为自己而战 为自己的利益小集团而战
柳营出号风生纛 带着光荣与梦想 血污和耻辱
不义与不仁 
成为我们的自取灭亡的弥天大祸

高牙大纛 不足为公荣  
桓圭衮冕 不足为公贵
既然君主靠军队打天下 治国家
他就不该是暴君 把自己变成上帝 
上帝怎么会允许以狼牧羊 以私心私利统治臣民
如果对人民任意榨取 不正是削弱国家的根基
假如帝王欺压人民  危难中他们怎能不众叛亲离
国王如果在一个百姓园子取一只苹果
臣属就会上行下效 砍走百姓一百棵果树
苏丹王放纵了自己 拿走人民五个鸡蛋
他的臣属 就 依样学样 
杀死百姓家里一千只母鸡

烈火焚烧柴禾 也许一时不会烧光
人民痛恨的君王 却转眼 会让他一朝覆亡
树高千尺起于根本  民心向背 系于国运
你只有时时体念人民 人民在战争中才能无所畏惧
君主英明有为 才能全民皆兵 全国皆为军队
铠甲只配穿在勇士身上 懦夫压根不配带刀枪
用权利雇佣的 征战天下的将士
一开始 其实就成了帝王的陪葬

秦俑坑前 看始皇帝的 不可一世
不过是一些浅薄的诗句
无边宇宙 苍茫人寰  
地下王国  大梦之乡   
一张120元的门票 换取准入历史的资格   
走进2200年前的秦兵马军阵  
呼吸往古的气息 
感受幽灵不在的幽灵
触摸没有心脏的心脏   

来吧 面对不见天日的陪葬者形象
古老的中国 理当挥泪长哭
一堆破破烂烂 灰土蒙蒙的可悲历史
只留下一片挤挤挨挨的 没落思想
深埋地下 不会言语
一切都是沉默和静止的 一切
绝望和沉默充斥的深坑
沉默是现在  静止是过去
悲剧性的沉默 让我们陷入无边的沉寂
我们是光明的孤儿 
但已经被太阳遗弃

无声的秦国的声音 地下王朝
被深埋的王国 另一座咸阳
谁是你的掘墓之人  谁又为你甘心殉葬
秦始皇  你把人的形象深埋
灵魂就在脚下反复践踏 灰尘般反复升降
你会站出来 告诉我们一些什么
你这长生不老的死人    
千秋功罪  罪魁祸首
不可一世 高高在上
被骗自杀的扶苏和被逼自杀的二世
都不堪一击 击破了你万世统治的梦想
孤独凄凉的结局 
从一开始 就是 逃不脱的命运
死掉的秦国无人救赎 
悲剧终场 

我们不再震惊 不再窒息和恐慌 
他们 是一些死去的 
鲜活的魂魄 正在我们身边游荡 
激越的心脏 也正激荡在你我他的胸膛
砰砰、砰砰、砰砰，如雷霆滚动 狂飙飞扬  
只需安静、屏住呼吸
一寸寸接近他们 身历其境
就能听见 士气昂昂 战马哓哓 
兵车辚辚 黄尘滚滚 铁蹄震荡

天地之间 其大无比的一处悲剧  
一个漫无边际 旷世奇迹般的坟场  
一个地下的 浩浩秦都咸阳  
一批被活埋的 大秦子民
战功卓著的虎狼之师 大秦兵将
活在死亡中的 空有其表的
一群不是人的 
人的形象

虽然 他们同时都说：我、我、我……
那意思却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