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活着

朝阳从老屋里出来
慈眉悦容是新的

她想救的，多半是旧物件
比如，顺便从松林里
托起一支老歌
你看见有影子闪退
该知道我们活着

我们活着的样子
同树一样——
一棵能舞出碎影
长着茂盛叶子的树
一棵为一条云的围巾
想着向上，再向上的树

有时候，我们活着的样子
也像一只锈铁环
从蜗居的城里出来
找渐渐冷静下来的村庄
遇见麦子熟了
便停下来，听风唱
泪点很低的歌谣

他们说
这个世界，本是一条窄窄的过道
一切经过的来去
像分不清的流水
手捧玫瑰
向时间求婚

忽略

清晨盛大
他只取一个院子

那里有
从围栏外送来的鞭炮碎屑

快乐的灰烬、爱的红包皮……
这些不会让他厌烦

他想到了落红
借放慢扫地的动作作一次挽留
又用微笑反抗着易失
仿佛看见了顽皮孩子身上的灰尘

他的爱人搬来了椅子
他们坐在石桌旁说笑着、争论着
直到忽略所有事情的痛
太阳才翻过高楼找到他们


雪之一

冬天的第一场雪来了
我知道，不止一处
降临了语言

朋友圈发来了雪景图
那些似乎能从内心渗透至外表的宁静
美极了
你看见了吗？
那些看不见的美
会虚空些，恒久一些

从15楼向外看
人如黑蚁，车如甲虫
朝里面看
病房像一座钟
医生护士、病人、家属
各自走着
生老病死、快乐忧愁
也走着，用各自步伐
停，是祈求了一千年的愿望
美丽的白雪花的愿望

你知道吗？
那些内心忙碌
忘记自己生日的人
遇见雪花是多么奢侈的事


熊熊的炉火没有熄灭

熊熊的炉火
映红司炉工师傅的脸旁
 
他的身体被猛地推进炉膛
像一个逃学的孩子被推进教室
咣地一声，炉门关上了
呜呜呜，鼓风机加大了风声

出来时，他已是它
白碎片，白粉末，红火星——
白粉笔，红墨水
“把里面的杂质挑出来”
把里面的错，挑出来
一把火钳扔过来

熊熊的炉火
映红司炉工师傅的白手套
“不哭，不哭
它成了尘埃
会永远活着”


交出

交出茂盛的时候
那棵桑树的叶子嗅着微风
如一群跃出水面，闪光刺目的鱼
逢花季就交出花
弄几束戴在野丫头头上
桑果熟了的时候，先给临门的喜鹊
再雨一样下给玩皮的孩子
成熟气味交给忙里忙外的女人

就在上个月
他被迫交出最后一个朋友
葬礼上
他学会了唱圣歌：《孩童早归》

现在，他有两样不想交出：
星期天——
他可以在这一天等孩子回来吃他做的饭
鹦鹉——
他可以逗它喊孙子的名字

再过些日子
世界给他的声音会像一首歌的结尾
渐渐低下来
他每天要盯着镜子看一会
看看那桑树一般的枯脸上
有没有冒出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