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的时候
一直是个有思想的人
我曾经把我的世界化身进了水田里挖上来的泥巴

我用泥巴化身过自己
一个八九岁蜷缩在透风墙壁背后的时光余孽
梦见南京柳树湾、大清令旗、被瓜分了的四合院、逼在暗处的烂棉衣、带刺儿的藤条、冒寒光的手指、从不漱口的嘴巴、开裂的光脚板、夹着尾巴的人和翘着尾巴的狗

我用泥巴化身过小人书
梦见王二小、董存瑞、黄继光、刘胡兰、从村前路过的解放军、公分、粮票、大锅饭、包产到户、黑白电视机、永久牌单车、缝纫机、装着金鱼的瓷面洗脸盆

我用泥巴化身过三国
梦见关羽、赵子龙、吕蒙、典韦、空城计、赤壁、茅庐、铜雀台、皇家厚厚的土地金册

我用泥巴化身过西游
梦见如来、观音、孙悟空、天庭、高老庄、女儿国、一口冤死过国王的枯井

我用泥巴化身过水浒
梦见武松、李逵、花荣、脸上的黑色刺青、杀威棒、蒙汗药、下跪的膝盖、打爆头颅的拳头、有两只耳朵高高的官帽

我用泥巴化身过中国
梦见领袖、大元帅、大将军、梦见井冈山、延安、四渡赤水、草地雪山、三大战役、开国大典、五星红旗的海洋、从烈士陵园站起来的不知名的所有笑脸

我用泥巴化身过世界
梦见五大洲四大洋、陆地板块、南极北极、赤道、人种、轮船和手枪、傲慢与偏见、原子弹、揣着阴谋想毁灭地球的心脏

所有能够想到的我都化身了一遍
最后我想用泥巴化身出一口丑陋的棺木
看看山梁上葬着的祖父祖母的样子
一股来自地心的味道
刺鼻的从棺木中突然就站了出来
我急忙用双腿踩碎了那堆冒着青烟的黄泥
一如踩碎我渺小为尘埃的这堆佝偻的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