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朵向日葵①
我把一簇目光种进向日葵
窥见隐藏在转动里的秘密

这熊熊燃烧的黄，无畏的黄
是太阳昨夜说出的金子。我的光芒
将来自它的语言和皮肤

我喜欢把第二天押在花盘上，预测
下一场风。偶尔也猜花瓣的单双
我用孤独下注，赢下
所有孤独。却两手空空

梵高还在法国南部沉思秋天
一百多年后，广袤的原野上：
太阳，营盘的向日葵，枪口上的准星
向盛大的步点和轰鸣声分列，致敬

我先于十五朵向日葵成熟
先于北方的雪成熟
向日葵献上头颅。我嗑掉
谜面，嗑出谜底

●杜普教授的解剖课②
“我们的庸常恰恰在于：不停地
错过事物崭新的一面。”
“抒情课之后，手就是手术刀。
飞翔，和翅膀毫无关系。”
胫骨，肋骨，肱骨，颅骨……
中尉杜普从枪体里取出二百零六块骨头。

“冰冷的东西都暗含清晰的指向。”
大雪指向昨夜。黑暗指向黎明。
界石指向边地。马蹄铁指向幸运。
“有些词语，一出嘴就会死掉。”
他扣动咒语：把目光压进火焰

“击发不是力学问题，是哲学问题。”
他写下板书：树与风，借力和卸力，太极。
“没有天生的神枪手。让枪
彻底沦陷，成为你的器官。”
他伸手摘下人形靶上跳动的心。

中尉杜普又一次擦着枪体飞翔。
“有一种神秘你必须驾驭。”

●白桦林③
一月。哨所，白桦树。石级，讲述平仄的语言。大山，关于觉醒的隐喻。
二月。等风来。我在左手一号树上写下信。月亮假寐。它是站在高处洞察一切的人。
三月。春天正在路上。那些字开始流泪。信的抬头被未名的虫子偷走。一只喜鹊从此多了一种叫声。
四月。右手二十五号树。一只乌鸦搭窝。不，是两只。或许是三只。它们黢黑如夜。我必须把耳朵全部打开。
五月。静躺在树荫下。蓊郁的叶子漏下一张网。目光被打捞上去。我看见远方的远方。看见熙熙攘攘的熟悉的人群。看见一个姑娘隐约动听的锁骨。
六月。天外来客。一株野菊花在左手九号树下盛开。半天才叫出它的名子。十号树瞪大所有眼睛。野菊花犹豫着说出第二人称。
七月。雨，下个不停。边地表层的格式化。信里的话没有备份。那些潮湿的句子会不会发霉？我要不要用歌声把它们擦亮？
八月。信，越长越大了。幸好丢了抬头。所有的秘密还是秘密？
九月。午夜时分。我向西川致敬。他帮我写下小说的开头：要使血液安静是多么难哪！蜘蛛拦截圣旨，违背道路的意愿。在大麻地里，灯没有居住权。真希望把西川看穿。
十月。秋风。坠落。颠覆。悼词。叶子集体转移。寻找春天的长征。信被吹散两页。请带走最悲伤的词语。
十一月。大雪降临。那夜的白繁殖很快。雪的白是不是血液里最高贵的那部分？
十二月。虫子和喜鹊呢？我在左手的信封上写下熟悉的地址。

●辞行出征的战士④
在通往未来的道路上
你必然穿过一片昨日的森林
黑暗把版图隐匿其中

万物之外，邪恶的非物质
从哲典里越狱。与太阳对峙
有一枚危险的叶子在背面生长

一群荒谬的乌鸦不敢曝光
黑色的叫声为暗箭打着掩护
三千往事捧来血淋淋的镜子

你必须用眼睛饮下黑暗的光束
尔后，在一滴水的表情里
切出一条河流失语百年的脉象

策马前行。赐你恩泽的星辰
早有预言：光辉到来之前
黑暗就是最亮的灯盏

●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往哪里去？⑤
在蒙马特高地，高更抛下一个
更高的命题
你看，哲学问题总是要来的
关于来去，关于生死，关于本质

固属于草原的句读：风，雨雪，树木，河流
正在腐败的，和正在萌发的事物
一起打开一头豹子的脚步
命题的最后一个字符还未落槌
是谁泄出了答案
——那一道迅捷有力的弧光

管中窥豹足够辩证。豹纹
是信仰的年轮长出地面的部分
纹路有多深
信仰就有多深
过去，现在，还有将来
就有多深

没有人可以阻挡他的身体
青春的帝国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