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用方言识别异乡

方言结在手茧上，结在蛙声里
一片扬花的禾苗散发了方言的芳香
正面与背面我能识别出身在何乡

只要一句，我握着你的口音
只要一句，我离开你的茧手、蛙声
遥远的地方飞来田野的清香
我仍然身处故乡

一天里不说方言，我在异乡呆了一天
一年里不说方言，我在异乡当了一年探子
遇见一个人，方言相加
故乡就在口腔里，异乡就在口腔外

2、在凸凹光影里辨认一个人

他剥离自己，靠别人组合成模糊人
深夜他收回自己，丢落影子让我辨认

他模拟了我遇见过的小草、石头、怪兽
我徘徊在他设置的鱼钩旁，咬了一口他的皮毛
出错的是大海潜伏的垂钓者，沿着钓线
我穿越凸凹光影里的浮沉

很早的无名海草，被踩出长长约绳
爬到石头顶，怪兽的钓法有人模仿

我用行云流水浇灌了一个原形
落叶劈开一次阴天，他极不愿意被人确认
拒绝交出变形记和暗处散落的鱼钩

我未消磨掉对一个人的辨认和忧虑
无法隔空取走他放过鱼钩的大海

3、复活

今夜所有的古人、倒塌的地名和萌芽过的种子都复活了
他们端庄坐在一条比喻的长廊
生怕自己得了不恰当喻体而默念些什么

他们闪电般听完人间的诉说
关于考古的论断，关于倒塌的责任，关于假冒的毒种子
他们坐立不安，伤感、自卑、失望，诅咒遗传

开始第二次死亡，人间险恶，大奸大诈
他们等不到一条善良体贴的喻体
昨天的古人换来虚假的怀念
倒塌的地名换来房产商摩天名片
意念中的种子向人间吞吐蛇舌

4、梅雨是黑色的

自发的，为送别一个季节
借黄熟的梅子点燃香火
打伞人像逃避一场瘟疫若无其事

没有打伞的小车尾气和工厂浓烟
使梅雨的黑色加重，随意捏一把
撒在哪里哪里的天气都不晴朗

去年梅雨中送别一个人
山上梅子落了一地，似一幅黑纱
这种雨往往下在黑夜，你说偏心不偏心

5、诗歌软得咬不住痛处

写好放在抽屉里的诗稿
我知道她的软，她的牙齿
斗不过蚂蚁、蟑螂，更斗不过老鼠
蚂蚁可以毁掉千里意象
蟑螂可以吃掉一粒一段语言
老鼠可以做窝偷梁换柱成技巧

受过伤害的人，用文字疗伤
他们流血不流脓，他们养了蛆虫
专门吸掉后遗症的疮脓
虫很软、很小、很轻
他们制造不出锋利的铁齿
一首诗饥饿地面世，一条虫进入冬眠

6、大祠堂

这么多失语人，我一点不回忆哑巴
他们按辈份用木头代替各自位置
五百年的眼神与三百年的眼神有点不同
我藏身在古老与年轻的夹角
膜拜沾染宿命的风云，跪着那群尊称

我无形中走过他们的路，吃过他们曾吃过的粮食，居住过他们居住过的村庄_
我无形中闯进风俗，用乡土再次种植先人
我长大老去都是他们在这个村庄的收获
一群木头里的老谷种呀，我跨出祠堂
又是风雨，你们在一个人的面积上
种了不孝子孙，收割不了八面来风

7、很久没有用毛笔了

书画被狼毫和羊毫奔向另一种境界
我只能在狭小的天地拿起毛笔
像把握传统的亲切，画下死去的野草
写下鸟的遗言，甚至画符写咒

陌生感突兀而来，我已不在乎字体
忽略文字的呼吸，下笔注定结局
基本笔划围猎着另一只鸟
草有点还阳征兆，允许留恋肥沃的阳光
这种光景，我如果再画符写咒
停笔后，一些鬼怪会不会同毛笔一样干瘦

8、残阳

我根本嗅不到血腥味，山顶虽红
喜欢把残阳戏称为老人的
正准备好抽血工具，防止老人跌倒
一场官司在山下进行着

我是一个证人，山与老人谁都不碰谁
一天细节没有谁等谁
黄昏恋是年轻人的事
我盖上夜幕的指印，却闻到一股血腥味

9、保特内心的泪水

继续进入诱导泪水的事物
新旧交叠，内心空濛

它们挤压使我安静
还有小角落，等待不明雨天降临

我内心泪水承载着它们
有时它们要通过我的眼晴跳出战胜者

保持内心的泪水，一个傻子不渴死
我不会一点一点掏出来当子弹

没有方向和变幻目标
只有弹过泪的男人和气候

10、南海日出

一颗奔沧海的心脏
她曾一刹那在我的帆上供血
清晨是一支小小的血管
连接我身体内的春夏秋冬

每个年龄段，我怀揣一轮红日
在帆影荡漾的早晨，面对南海
无数次填补来自血液的感恩

我听到自己的血在流动
听到南海的海风被金色鱼儿啄吃
我不喷红，默默保存清晨血气
以及海的本色，帆的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