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写下这一行的时候
我又旧了
每天清晨我按时走进自己的眼睛
接受大自然的恩赐和挑选   日复一日回顾    反省
像大地与阳光的协定    接受    壮大    掩饰瑕疵
修正地气
自己的脸与土壤在同一个起跑线上
一旦撬开季节的嘴巴    我就要被吞噬
春天里所有鲜花微笑着都想诱惑我的手指
所有我目及的枝条都将抽打我裸露的背脊
我漫步只是一种假象
提醒湖水我曾经在休闲的湖岸来过——
如同田间的农妇头上偶插的鲜花
那是一种沉闷中的挥霍
春天在一瞬间暴露它所有弱点
额头上的皱纹总是在解构我波浪般的青春
谁都会有    汇入滚滚洪流
像一个时代所暴露的种种特征


时光

一根绳子瞬间就断了
一捻就化成了粉末
没有拉扯  甚至
连惊醒空气的声响也没有

那不是我的错
因为时光
永远站在正确的位置


一块老表

找回老表  父亲如释重负
每当他贴着耳朵聆听
我总担心
怕他眉头皱出血来
他总唠叨  当年就是自己的粗心
失去了我母亲

他常常告诫我们不要动他的表
老表就是他的第二颗心脏
老表走得稳
他的心跳才均匀

父亲实在走不动了  缓缓背转身
轻靠在一片修竹旁
看看老表  又看看黄昏
一晃  就把老表撂下的
三十多年光阴
一秒不剩地分给了我们

夜晚  昏暗灯光下
我们试图满足一下父亲愿望
调节一下陌生气氛
光阴厚得
那张老床已嘎吱作响
再也容纳不下


楼梯启示

你必须承认一个事实
弯腰弓背是你上楼
最妥协  也是最有效的方式
你必须以登山的姿态  俯首
一级一级  捱过不堪回首的梯度
日复一日  程序式修成生活的界面
小心地沿着命运的扶栏
一年又一年  在新旧交替的关口
你要学会拐弯  你要学会
赞成朝阳的方向  抵达
一个又一个
里程碑式的高度
如今  日子越来越窄
已容不下两个人并行的肩膀
你要适应侧身  拥挤着
挪过黑暗
要不断朝人海张望
以防止失足
从飘得很高的梦中
跌回现实的地面


故乡是一盘棋

阳光如笔尖般轻盈
将有条不紊的光辉流淌在纸上
庄重得如寺庙里的钟声——
悠远  宁静  安详地翻开
故乡的扉页

永远的河流  从门前亲吻光辉的脸
没落的村子  像一个无声的舞台
记录古老的渔歌  等待燕雀归来
老瓶  重灌一瓶新醇
把记忆煮成一锅汤

微不足道地提起
再度唤醒一场约会  是梦
飘向远方  是海  挑起故乡的大梁
风的前方  会不会是雨的笑场？

我有一盘棋子
层叠有致  自由地驰骋在
心尖跳动的方向


回家

太阳又在倾斜  地面上影子在晃
晃过田野  村庄  我走在通往春天的路上
就想把乡音背在身上

那金黄  在我滑落尘世那一刻
就把我的幸福
种在土壤里  没有杂乱辞藻
没有不安  此时  我只渴望从山坡上
滚下  慢慢叩响  春天的门

于是  我也就长成春天了
在我
踏进门的那一刻


雪花真谛


前赴后继    洋洋洒洒
雪花状态
在认清自我之前
幸福    如同不幸

可以为一朵花凋谢或
一根草的    枯败
透支伏笔，哦
都是一群求生的碎玻璃
以失去天堂的勇气
一边禅悟    一边本质
复原自己完整的一生

仿佛落叶被三九的风遣回树上
以身躯诠释大地的平面
凸起和凹陷之物

但惊不动它们
雪花活得  很轻  很古董
与风在同一纬度
比风碎得更彻底

像轻盈的笔
落定之前    欲言又止
僵持    彷徨    不安
瞬间大悲和大喜

它们献出的不仅是愿望
路    落地之前是透明的
落地之后是    湿的——

雪花只是落地前的  乳名

基于它们
都是完美的六角形    结晶

雪花没有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