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你欠我一个童年
煤油灯灭了，我牵不到你的手
暴雨敲打屋顶的瓦片，风把门吹得哐当响
魔鬼来了，我小小的身子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母亲，四岁起你就开始欠我了
七岁，你欠我一个军绿色的书包
十二岁，你欠我一身的确良新装

太阳下，你欠我一顶新草帽
骤雨中，你欠我一把黄油伞
冰雪里，你欠我一双千层底棉鞋

远行时，你欠我一声低低的叮咛
犯错时，你欠我一番温和的责备
跌宕起伏的人生，你欠我多少语重心长

母亲，今生最大的遗憾
是你欠我一个称谓
娘------
或者
妈------


《牧羊的星星》

奶奶收走了她的棉花
吹棉花糖的老艺人
隐身于山的那一边

天空开始蓝，无边无际的蓝
母亲抓住村庄的一角
抖出几颗钮扣。合上暮色

炊烟，把村庄上空的羊群
赶往低处。低处水草丰美

四岁以后，我再也不能
放牧故乡的羊群
窗外的星星，替代我

把羊群赶往谢家田
——母亲长眠的村庄
那里，依然水草丰美



《母亲和草帽》

草帽回家
母亲也回家
草帽歇着
母亲没有歇
院子里鸡鸣猪嚎
母亲撒几把谷子
拌一盆猪食
淘米    洗菜
点一缕人烟
 
中午草帽打了个盹
醒来时正午的阳光
刚过头顶
草帽下面
一只锋利的手
割倒大片的麦穗
 
经过雨水和霜露的草帽
慢慢就黑了旧了
历经沧桑的母亲
也渐渐衰老
她为儿女们摆正
背上的新草帽
在村头
旧草帽看着新草帽
越走越远
越走越远

挂在老屋墙上的草帽
一直在等一个人
一起出门
去割麦   插秧   收稻
去田间地头    菜园晒场
而那个人
在儿女家的厅堂
象一顶草帽贴在墙上
蒙娜丽莎一样微笑


《母亲》
 
那一年我四岁啊  母亲
记得的事情不多
我记住了那一天
您在劳作时呕血
床头的那一滩鲜红
那一盏幽灯
那一份窒息的弥留
 
我记住了那一次
您送哥哥去看病
用两只箩筐挑着我们
急火焚心地赶路
我记住了半碗豌豆
小时候最奢侈的一顿大餐
我还记住了一个清瘦的声音
无数次唤归
在老屋的村头
 

《母亲，你在哪里？》
 
四岁，梦中的魔鬼嚼着我的手指头
母亲，你在哪里？
 
七岁，上学路上我被突然的雨水淋得透湿
母亲，你在哪里？
 
十岁，我制止不了哥哥和弟弟的战争
弟弟的食指差点被镰刀割断
卫生院传来弟弟缝针时撕心裂肺的哭声
母亲，你在哪里？
 
隔壁的堂兄弟大碗吃着白米饭
我们兄弟三吃了中餐没有晚餐
母亲，你在哪里？
 
我和弟弟趔趔趄趄靠岸了
哥哥溺于他人生的第24次摆渡时
母亲，你在哪里？

四十年了，母亲
你不曾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只在我的记忆里
在那遥远山村的后山一角
数着天上的星星
牧着故乡的羊群


《拾穗的母亲》

汗水滴入大地，麦子灌饱了浆
阳光渗透肌肤，面包微微烤黄
鸟鸣布施祥和，环绕僻静村庄

拾穗者在收割后的田野蠕动
镰刀遗落的银子，地脉上蹦出的
金豆，岁月深处暗藏

几株麦子垂向大地
生活的低处，刨出饱满的籽粒
只有母亲，愿为儿女们折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