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

阴暗的房间。光柱斜穿窗棂
像一条逆流的河
尘埃如游鱼，纷纷上溯

偶尔在手掌心的镜面一闪
半块镜子，里面住着祖母、姑妈和母亲
青年时代的容颜

如初见的喜悦。如艾塞斯坦*临死前
见到的神迹。而我也见过雷公山森林深处
光柱更陡峭，像爬梯，攀爬者如蝼蚁

如今我脱身攀爬者之列
来到旁观者的观景台：站在郊区
远远看夜晚无数光柱，搅拌着城市

一个巨大的反应釜隐隐发出轰鸣

*注：艾塞斯坦，美国电视剧《维京传奇》的一个神父，经历了从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到凶狠的掠夺者的蜕变，被维京人弗拉基杀害前，见到光柱，瞎而复明，死而复生，由此坚定信仰，重返基督教。


麻雀续集

大师在死者中间：屈原，杜甫，荷尔德林，曼德尔施塔姆
你们不要争吵：不为一亩三分地，不为坟山屋场
活着的大师，只有麻雀
它们谦卑，安静，争吵也像孩子
你们盗取了大师的隐喻，不言出处
而它们在晒谷坪偷食，只是顽皮——噢，我的祖母
穿着士蓝布对襟衫，守在屋檐下，竹棒发出沙沙的响声
它们飞临早晨的窗前，就像妻子在房门口
叫着孩子们：懒虫，起床了。那啾啾声
从来没有愤怒，也没有苦难的抒情，即便
被“除四害”的枪口追到天边
当细雨清空了小径，树枝摇晃
它们在枝叶间窜动，张望，鸣叫
它们飞过田野，无论那儿一片饥馑或野草疯长
飞过城市，只在屋顶稍作停留
飞进铁窗，进入人类的非自由区域，又飞走
——对于一个嫌疑犯，犹如先知的预言
飞越时间，超越季节、悲喜和生死的时间
它们的教堂有一个绚丽远胜罗马大教堂的穹顶
色彩变幻，铅灰，瓦蓝，或七彩纷呈


远光灯

夜晚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对面远光灯射来强光
让我瞬间陷入目盲
目盲的恐惧：面对重机枪的听天由命
或悬浮太空的四脚落空

它熄灭了。我就像脱离了死亡线
相互的打开和关闭。像萤火虫
勾勒了黑暗的原野。像“开闭开”*
像情人眨眼：啊，我心领神会

早上，我仿佛回到了文明世纪
等待清洗的宝马，引擎盖布满虫蛾的尸体
我有一种幸存者酸涩的喜悦

打了蜡的漆面微微闪光

*注：以色列诗人阿米亥诗集名，指犹太教口传律法《塔木德》描述的婴儿在母体内嘴巴闭合肚脐张开，到出生时原来闭合的张开了，张开的闭合了的情形。

火灾之后

窗玻璃变成寂静的噼啪
抛光瓷砖烧成了灰
墙上的挂画和电视柜侧的音箱
进入了虚无

防盗门变形，像中风的嘴
一片废墟像哑巴说不出缘由
梁柱爆裂，露出钢筋
——发白的水泥，熏黑的钢筋

一场大火毁了我们的房子
剥去了所有的装饰、外表和布置
你攀着我的肩站在门口
静静地凝视着过去

仿佛看见两个矿工眨巴着眼
合力顶住了最后的垮塌


音箱

漂泊在外，房子很久不住
一对音箱落满了灰尘
老鼠咬断了暗埋的连线
它再发不出声音

擦净表面，镀铬的装饰条露出
斑斑锈点，“爱浪”的标识
仍清晰可见。我们在家电市场
转悠一上午，最终选定这个牌子

你在拖地。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
它的网面微微震颤
飘出克莱斯曼的钢琴曲
噢，《水边的阿狄丽娜》。噢，《致爱丽丝》……

现在它像一个哑巴，比哑巴还哑
没有咕哝，没有表达的手势
变成了无比灵敏的两只耳朵
一个先知般的关注者，独立倾听

人生的悲喜如一个诗人倾听词语
当你大放悲声，或骤然恼怒
它发出一阵轻微的颤栗声
像一缕春风，拂过融冰的湖面


出殡

棺材上盖着暗红的毛毯
死者已经不需要取暖

两天前夜晚他去杂屋上牛草
从结冰的石墩滑落
在天井的沤池里呼救
两个儿子、媳妇及酣睡的孙辈们
没有一个醒来或没有一个起床
雪水一点一点浸进棉袄

棺材上盖着暗红的毛毯
他已经不需要取暖

我记得他大部分时间站在屋檐下
双手互插袖里，眼睛横着
仿佛跟整个世界有仇
那时我不懂为什么儿女们不理他
老伴和他分居半生
小孙子只在无人时低低叫他一声
孩子们窜过他的门槛，看见他
如见到荆棘丛中一条黄绿色的蜥蜴

棺材上盖着暗红的毛毯
他被众人抬起，已经不需要取暖

雪水浸泡了长杉棉袄
他的孤独有了实在的重量、真切的冷
房间生起炭火，头一次充满温暖的人声
他的孤独加速融化
孝子们披着白布，扎着麻绳，赤脚跪在遗像前
他的孤独有了前所未有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