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至今还记得
我在清溪的日子
一个姓冉的农妇
用一瓶敌敌畏证明
生活不过是一杯苦酒
一个姓胡的汉子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独自一人在乌江河边
结束了他短暂而又卑微的一生
至于一个酒鬼
成天在我们的校园游荡
一次喝醉后，掉进附近的阴沟里
被人发现时，浑身爬满了蛆虫
最让我惊心的还是张万长
因为与邻居的一句口角
就把自己吊死在门框上
死时脸色乌青
伸长的舌头让人不寒而栗

2

最好的朋友叫侯再强
他家住在附近的一个小山村
一有空我就去他家
他给我煨兔肉
教我用弹弓打鸟
用绳索套山鸡和獾猪
农闲时，他也到集镇上给人砌墙
编背篓和捅堵塞的下水道
有时他到我这里来
给我带来新翻的洋芋、红苕
和熏好的野猪肉
教我烹制野猪肉的方法
告诉我如何在一口土锅里
熬出生活的滋味

3

和校长一道走村串户
动员乡里的孩子入学
在农家的土炕上
喝正宗的苞谷酒
吃原滋原味的咸蛋饭
至今还记得吃饭时
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斜倚在门口边
像萤火虫，倏尔远逝
让我们来不及捕捉
也来不及痛心
空手而归

4

一个叫郭伟的老师
热爱文学
天天把自己关在屋子
发誓要写一部传世大作
一个叫田应仲的老师
热爱音乐
每晚枕着心爱的二胡睡觉
那个叫陈德孚的老师
住在场上
一把大火，烧光了他全部家当
让他一世的精明
化为乌有
我们去看他
他一脸憔悴
坐在临街的一尊大石头上
一言不发
我们担心他想不开
天天去他的茅草棚蹲守
记得我去的那夜
他谈起他年轻的经历
说他到过西藏
倒卖过中药材
说他是正宗老三届学生
有同学官至正厅级
只有他抱着穷人的梦想
蜗居于乡野
命运还如此捉弄他

5

为了争一个教导主任的位子
我和一个姓何的教师大打出手
后来，他调走
到镇上当上了文书
而我依旧在那所小学
直到2004年才离开
后来，我们偶尔见面
谈起那段日子
相互之间没了罅隙
只是觉得那样的日子
其实也值得回忆

6

一段时间住房紧缺
我们四五个年轻老师挤在一起
晚上打牌、喝酒
谈论邻村的姑娘
说起一位姓白的村姑
张伟老师就一脸兴奋
坚决要乘着月色
上门去提亲
说起一位姓侯的村姑
就像戳到了陈维和老师的痛处
他窝在房间的角落
一口气喝了半瓶白酒
至于我，把对一位村姑的暗恋
一直埋在心底
直到朝天的唢呐
把她接走
我才暗暗感到痛心

7

有段时间我很苦恼
常常半夜起床，顶着月色
到附近的山上游走
常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一关就是一整天
有时出门碰见同事
也不打招呼
上课时，老板着脸
对待学生，就像对待仇人
校长找我谈话
教导主任找我谈心
只有和我要好的郭伟
知道我的心结
暗暗开导我
让我把烦心事记下来
分行排列成一首首
哀怨凄绝的诗歌

8

记得刚到清溪的时候
我一个人在一个叫龙凼沟的地方
下了一场伏天的大雨
为一位姑娘，把一生的懊悔用尽
一个人独自坐在一块大青石上
看眼前流水翻卷浪花
听耳畔虫子拉着三弦
一个人想心事
一个人默默忍受来自多方面的折磨
记得那时没有人知道
我内心藏着的小秘密
没有人知道翻过对门的山梁
我会把思念折叠成群山
把痛苦汇聚成洪水
一个人在一个叫龙凼沟的地方
把一生的泪水流尽

9

我和同事张伟关系最要好
曾和他挤在一间木板房里
他睡觉打呼噜
常吵得我睡不着
有一次，我很生气
一脚把他踹到了床下
他居然酣睡如初
有一次，我企图用胶带
封住他的嘴，被他发觉
以为我要谋财害命
告诉了校长
校长明白就理
给我换到另一个房间

10

一次，我们几个同事去春游
到一家农户喝茶
农户单门独院
住在一座山下
篱笆墙上爬满了牵牛藤
院子里桃红李白
有鸡在啄食
有黄狗在打盹
有一个小孩倚在门口
吮吸着小指头
我们来到屋子里
发现屋子用竹篱围就
洒满斑驳阳光
一两张桌子
三四把椅子
构成全部家当
主人很热情
泡来山泉煮的老鹰茶
端来用土鸡蛋下的挂面
让我们感动
临行留下50元的酬劳
让我诗情勃发
回家后写了一首
《在农家喝茶》
在县报发表

11

一次，我和一位同事
到小河沟摸鱼
半路下起大雨
躲到一户农家
一位清纯的村姑
招呼我们进屋
给我们泡开水
拿自做的酥食、麻饼招待我们
冒雨到屋边的菜园子
扯来鲜嫩的白菜和蒜苗
给我们煮“少午”（午饭）
回来路上，同事说
村姑是他远房的亲戚
如果我有意思
他可以当媒人
记得那时，我一心想进县城
不安分于教书的工作
常常抱怨老天不公
把我扔到这样一个小山村
并没有发现
乡村的宁静里
其实藏着朴实的大美

12

相当长一段时间，我
住在木板楼上
隔壁一对新婚的夫妇
常常闹到半夜
整得我浑身不自在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
对着两家的间壁
飞起一脚
果然安静了许多
只是从此小两口看见我
就像看见了仇人
悻悻地，把脸扭到一边
至今让我觉得做了什么亏心事

13

有一段时间，我爱上了一条小路
爱上了它枝枝叶叶的散漫时光
常常一个人穿梭于它的前生后世
游走于它的草枯树荣‘
在乎它四季的花花草草
在乎它早晚的虫吟鸟鸣
常常一个人
关注一只蚂蚁健康的物质生活
关注一只蜉蝣短暂而卑微的生命
一个人痴迷于一处草丛、一个小水塘
和一块细小的石头
为她们穷极想象
为她们捧出一整天的喜怒哀乐
一整天的美好时光

14

我在清溪的日子
常伴一只老鼠而眠
常在梦中浮现
它狡诈的小眼睛和
精致的小尾巴
其实也清楚
它是令人生厌的家伙
也知道它是我最亲近的敌人
白天潜伏在房间阴暗的角落
做梦或生儿育女
晚上才出来，翻箱倒柜
扰乱我的生活
其实也清楚
它是我那时段的孤独
是我那时段的迷惘和无知

15

我有一个专门煮酒的沙罐
有一个可装菜花蛇的竹篮子
有一次，我喝醉了
把一节节新生的竹笋
当着一柄柄生辉的长剑
把一根根煮饭的柴火
当着一把把杀人的快刀
一个人在屋子里
一边喝酒，一边狂舞
把一种叫寂寞的东西
弄得月光般真实
乡村般有情有义
全然不在乎
隔壁一对新婚的夫妇
百般无奈的目光
 
16

在池头坝撒下的一粒种子
在倒角水生根发芽
在秀水种下的因果
在响水初露端倪
在清溪的日子
我至今记得
乌江河边还遗有我凝望的目光
那棵大麻柳枝枝叶叶间
还洒有我清泪几行
至今记得
我就是清溪的山山水水
我就是清溪的草木
曾经打算，像黄荆树一样扎根
像秕谷一样放弃
我年少的青春和梦想
过一种悠然自得的生活
并为此付出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