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人物（组诗）

潼河水


袁景斌

一个很有诗意的名字
被一场脑炎几粒药丸瓦解
他时常用扭曲的面部排解体内的毒
四十岁了
还在母语里结结巴巴
他无法表达一个完整的世界
他口中句子支离破碎
就像一扇被敲碎的玻璃窗
风不住地吹
日子越来越薄凉

他每天出去放羊
更多的时候羊在放着他
他走过的草地一年比一年茂盛
风雨中，他总走在羊群的后边
像一只落队的羊
领头的羊回头看了看他
他的语言清晰完整了起来
看什么看，快一点回家

社长

听起来像中国的旧官员
其实是个绰号
叫了几十年
很多人忘了他真实的姓名

他唯一的真实
穿着破旧的衣裳
骑着破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走街串巷
收购酒瓶 蛇皮袋子 废铜烂铁
收了三十年破烂买了一个女人
女人好不好看
他根本说不清楚
有人说他是睁眼瞎
一切的美都是多余

女人后来走了
只留下一点点回忆
回忆是多么的美
这个叫社长的老男人成了五保户
成天揣着残疾证炫耀
好像他的生活一点不苦

蔡克平

蔡克平多年前是个作家是个军人
如今成了失踪的人
他的小说成了一页页遗书
遗书里很多人物都还活着
有的在人间  有的在阴间
他离了二次婚
离了婚的女人也还不幸福
他离开家的时候依然穿着旧军装
在庞大的人群里另类而又孤独
像一个虚构的人

二十年没有回家的蔡克平
是不是外边有了江山
临终时，母亲跟大儿子说
平在路上等他娘了


韩立胜

去年秋天
树叶落得特别早
韩立胜刚好七十岁
他回到了老家
还带了身环卫工人的服装
他砍死了院子里骄横的草
然后他挺直身子
撑起干干净净的家

他家四口人 老婆 儿子 还有两个女儿
他们读书不多
加起来很轻
没有一个大学重

儿子常年跟常州姓了
老婆被1987年拐到了另一张床上
大女儿刚满二十岁就留下一张照片在人间
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有开花
母亲就偷偷喝下除草剂
锄了孽根
还有一个小女儿
十七岁我见过
现在什么都不想说

傍晚，他在院子里喝着一杯孤独
夕阳掉在杯子里
他一口喝了下去
天就黑了

2017-5-26于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