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总降压变电站的那些日子

1
透过值班室的东窗
可以看到一大片露天的钢材料场
它们从车上被卸下来后
就躺在那儿
好长时间也没有人来搬用一、二根
以至蒿草穿过它们的缝隙
填满各处，逐渐淹没它们
就这样它们在不安中
一天天锈蚀下去

2
当然我更多的是
透过南窗望出去
院内高压开关总是一声不响地
伫立在那儿坚守着岗位
一如我的那些工人兄弟
它们通过密集的高压线手牵着手
体现着秩序和力量
一天之中我会几次走近它们
拜托它们不要有丝毫的闪失
它们必须和我共同努力
让钢铁料沸腾起来
让钢水最终成为我们
想要的形状

3
漆黑的晚上
从配电室的一端走向另一端
那些闪着冷光的指示灯
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盯得发怵
甚至怀疑自己是小偷
这场景一点也不像在乡下
晚自习结束一个人回家，星光下
我大声地唱几句熟悉的歌曲
走过田垄和一片树林
翻过山坡就只需要哼唱了
此时可以望见我家堂屋的灯光
有母亲在我怕谁

4
柜门洞穿
整个开关柜和不远处的墙壁
熏成黑乎乎一片
铁窗扇跨落
玻璃细碎
这场景让我深刻地体验爆炸
也让我对岗位怀有一种心悸
从此检查设备时我贴着墙根走
随时准备跑
我知道自己不是一名好员工

其实我爱这些设备
可我更爱生命

西总门

古老。历史悠久
见证过的荣耀
其实并不比耻辱多

实际上它就是一个
巨大的蚂蚁窝的
洞口

声音

钢厂的声音繁复。譬如
钢棒滚落收集筐的声音
切下的钢头落入废钢斗的声音
轮缘与钢轨的摩擦声音
弹簧压缩的声音
轧辊冷却水的流动声音
锻锤击打锻件的声音
碳极插入钢铁料时的电弧声音
雨水打在高压线上细微的放电声音
还有管道漏气时的啸叫声音
……
这些声音仿佛春天原野上的花朵
很随意的说开就开
甚至不知道会开在哪儿

常年累月被这些声音抚摸
器官已与他们结下感情
如果有一天没有受到爱抚
它们就开始沉默
进而忧郁
以至现在的我即使与钢厂没有任何关系
也要经常带着它们
在车间内走一走
以便让它们健康

班组园地

一个小方块
把我和所有兄弟围在中间
一如草原上的羊圈
我们在里面接受冶炼、轧制或锻打
最终成为一个金属立方体
其实我们更愿意成为
不同型号的螺丝。或者
大小不一的扳手。甚至
撮箕和扫帚。抑或
干脆就是一小块抹布

望着这块园地我常想
乡下兄长的那块菜园
他栽下的辣椒或者茄子
从不强迫它们长成一模一样
更不会强迫辣椒与茄子
长成一模一样

露天煤场的自燃

从地层深处远道而来的煤
在西总门后面堆成东西走向的山峦
阳光下煤堆的表面
有很多细小的光芒
但和它的里面一样漆黑
这些煤在空气中氧的诱导下
有着极高的热情
当热情集合成一种信仰
自燃便成为唯一的表达形式

站在离它不远的道路上
眼见着它的毁灭
我也一寸一寸地矮下去
最终化为灰烬

工亡

那年我的外线工兄弟
以其娴熟的爬杆动作
迅速地登上十五米高杆顶
在安全规程第四十八页
准确地打好安全带准备作业
此时松软的杆基开始晃动
电杆侧倾
他试图解开安全带自救
可时间太快，最终
他和电杆一起轰然倒地

我的兄弟从那么高地方砸下来
居然没有在水泥地上迸出火花

我的另一位兄弟
在炼钢时将自己和合金料一起
甩进炉膛
从此就再也没有从钢铁中走出
他真的不锈了
他真的不朽了

通勤火车

钢厂的通勤火车
就是那种绿皮火车
印象中有七八节车厢
那时在街口等它下班
我蹲着，我的孩子站着
通勤车过来的时候
我的孩子就会有节奏地屈伸膝盖
稍大我就带他从厂门上车
到火车站下车。之后乘公交回家

晚上坐在我的膝盖上
让他画画
他翻开我的稿本
先画两条无法平行的直线
贯穿两个页面之后
还要延伸到桌子边沿
问他。他说是铁路
然后他就画一列通勤火车
车头的照明灯和车轮
反复成为他画的重点
至于车窗是从来看不见人的

厂区飞来一只乌鸦

乌鸦于十月的一天
飞临早晚有些寒意的钢厂
在厂区内它恣意地扶摇
那么多的叶子
迅速枯黄、脱落
甚至不知飘零何方
它临幸一棵树
停在树上的其它鸟类迅速飞离
也不可能有其它鸟类飞来停歇
它飞翔时的巨大阴影
让万物失去阳光
譬如房舍，马路，花草
以及忙出忙进的蚂蚁
它中气十足的沙哑声一旦鸣叫
连机器都感到彻骨的寒冷
更为可悲的是它习惯
在大海航行靠舵手的音乐中
君临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