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金田，我的二叔。一个身高残疾
被防空洞的煤油灯熏黑青春
被亚热带的阳光灼黑皮肤
只读过五年书
光了二十多个冬天的脚
穿他哥哥的旧衣服
吃野菜和玉米面长大的男人
一个伺候了半个世纪的土地
腿一节一节断在火车上
梦的碎片散落西藏，广东，上海
汗水浸湿半个中国的男人
一个沉默寡言，只对我说过
不能骄傲，不要动不动掉眼泪
吃尽贫困和屈辱但从没有半句埋怨
低头行走，从不和世界争抢的男人


我从没听他哼过苦叫过累说过绝望
直到他女儿被高昂的学费逼迫
放弃学业，沿着他走过的路
到富足而骄傲的沿海漂泊
儿子也注定要继承他的命运
直到他的土房被推倒，而全部的家当
还不够买建房的材料
直到因为贫困而被银行拒绝贷款
直到二婶被查出肝癌晚期
而每月的医药费是他的收入的两三倍
直到昨天在一起喝酒，他终于不再固执
“真的没办法了，认命了”
被压抑了半个世纪的屈辱
终于溢出酒杯，从他的双眼
滴向迷茫，又被瞬间风干


我安慰他说，会好起来的
大家一起面对，我也想想办法
但是，我的二叔，老实得像
他驱使过的水牛，不谙城市之道的二叔
他不知道，当时我觉得自己多么虚伪
多么天真可笑，因为我不过是个
丢了姓名的乡村教师
微微侏儒的三流诗人，每天指鹿为马
揣测善变的天气，在缝隙中乞讨
在黑夜中摸索，找不到黎明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