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带着出生时的表情。
傻里傻气。纯洁无瑕。
活了四十年了。大概是的。
好像是的。四十年了。
一副惊恐不安的鸟样子。
突然，一天，灵光一闪。
你明白了一件事情：
你是一个废品！
你一直生活在废墟中。
傻里傻气。纯洁无瑕。
英俊的冒着白气的废品啊。
美丽的焦糖色的废墟啊。
可以忍受的灰尘和泥土；
可以忍受的臭气熏天；
可以忍受的断壁残垣；
可以忍受的污水横流；
可以忍受的烂肉和白骨；
可以忍受的酒瓶和塑料袋；
可以忍受的裸露的电线和身体。
废墟：你的家园，你的天和地。
四十年了，今天你才意识到。
你呆立在废墟中，如同鸟蛋，
正在坠落。如同一条砖头缝，
贴在疙疙瘩瘩的墙壁前的空虚上。
舔舐掉皮的嘴唇，
手指梳理雪花头发，
挠挠裆部的瘙痒，
拍拍狭窄臀部的泥土，
狠狠地吐了一口黄痰。
你疑惑不解。你心醉神迷。
你站在一个荒废酒店的玻璃门前，
照镜子，关注着背后的动静。
镜子中，你像一个刀劈的盾牌。
一脸泥土和虚汗彩妆。
花白的板结的长发。
双目赤红。闪烁。
一口烂牙青黄不接。
颧骨高耸似松针。
面颊凹陷如枯井。
鼻梁断裂。双唇歪曲。
下巴隐藏在褐色胡须中。
你冲着镜中的你笑了笑。
你一直带着高傲冷峻的表情。
你一直觉得自己是天下最英俊的男子。
你疑惑不解。你心醉神迷。
你明白了一件事情：
你是一个废品！
你思考：每一个废品，都有，
应该有，存在于废墟中的一个位置。
那么，我的位置呢？
你开始寻找你这个废品的位置。
你漫无目的。你心不在焉。
你看见了很多人。
每一个人的模样都像另一个人。
每一个人都有着一副惊恐的鸟样子。
于是，你明白了一件事：
每一个人都是废品！
你今天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超乎你的知识范围。
你疑惑。你苦恼。你欢欣鼓舞。
你破衣烂衫。你百毒不侵。
你寻找一个位置：一个废品，
存在于废墟之中的合理之处。
四十年了，再活四十年呢，
大概还是这副鸟样子。
一个人推搡你。一个人持刀恐吓你。
一个人嘲讽你。一个人指挥一群人，
围攻你。你逃跑。你躲避。无力反击。
你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躺下更不行。
你前进不得，后退不得。无力反击。
你站立，站在了另一个废品的位置上。
你行走，阻挡了另一个废品的行走步伐。
你躲进一枚炮弹炸毁的楼房之中。
你蜷曲着。扭曲的钢筋。坠落的水泥块。
你喘息。你流着眼泪哈哈大笑。
你思考：这件事情太有意思了。
应该携带一件致命的武器。
应该娶一个废品姑娘，
繁殖一群废品孩子。
应该做个废品能做的工作，比如写诗。
你向外面看。你看见：
一个废品举着一根旗帜呐喊，
一群废品跟着游行。
他们喊：打倒一切反动阶级。
一个废品站在垃圾桶上演讲，
一群废品围观。
他演讲：言论自由的方向性。
一个废品手持机关枪冲着人群扫射。
一个废品戴着口罩挤进人群中爆炸。
一个废品弹着吉他唱着歌。
一个废品踩着滑板在楼房之间跳跃。
一个废品在垃圾堆上锄地种菜。
一个废品把一个废品女孩拖入地下车库。
一个废品拿着手机摇啊摇。
一个废品剥去一个死去的废品的衣服。
一个废品幻想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一个废品围着废墟跑步。
一个废品教导一个废品男孩捡拾废品的学问。
一个废品坐上飞机去另一个废墟观光旅游。
一个废品发放如何制造原子弹的传单。
一个废品把一个肾脏存进另一个废品的冰箱。
一个废品走着走着倒地而亡。
一个废品病得一个劲儿地颤抖。
一个废品长眠不醒。
一个废品肥得流油。
一个废品的残骸欺压另一具残骸。
一个废品脱下身上的包装纸扭啊扭。
你安静地叹息着。
你抚摸着身旁的巨大老鼠。
你抚摸着周围的断裂：
兔子的脖子，鱼刺，
火，鸽子的喙，台灯，
狗的尾巴，猪的睾丸， 
男人的乳房，飞机翅膀，
汽车轱辘，哑的炮弹，
书的碎片，某人的粪便，
婴儿的狂笑，电视机，
皮箱，床单，断的电线，
枯草，药囊，一个臭屁，
化了一半的尸体……
看见这些废品，你笑了。真有意思啊。
你的脸冒着白气。你的身体渐渐变硬。
你看着，只能看着，只能看一眼。
哦，偷偷看一眼。哦，偷偷看一眼。
你想打个饱嗝，却放了一个哑火的屁。
你想看着他们笑，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