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河笔记(外一首)

一

安静，再安静些。天空放任
无可救药的蓝，像放任一件古老的法器
不要大地弄出一点响声。瞌睡的云朵
忘记温习风的功课。我担心它
一不留神。从天上掉进永定河
再也不愿醒来。这个晴朗的午后
沿着河岸，柳树发芽，青草踮起脚尖
不识字的灵山，挽着京西的日出散步
潭柘寺藏起月光的小脚丫
寂寞的河湾与岩石，有足够的时光
慢慢斑驳，慢慢陈旧
慢到京城的钟声，卷不起暮晚的窗帘

二

峡谷不老，侧身而来的河水
这自然的修辞，在苍山间颠簸
牵动百万年前的呼吸。从水花里递来的纸条
缭绕着五省市的墨香
北依洋河，南连桑干河。那一位是永定的母亲河
燕山念，太行望。风里一定有看不见的骨骼
替神明行走。替山水说话。那些从不低头
回望的人，错过新鲜的光线和空气
在永定河，隐隐的清澈动了一下
风便呼应星辰的倒影，让时光有棱有角
惊鸟斜飞，一帖薄雾弥散在尘世边缘
荡漾的河水，从老相片里淌出来
始终没有打湿山岚垒砌的相框

三

雨水迟迟不来。用永定河的清澈拴一匹
春天的小马驹。让它打着响鼻
从二月出发，裹紧草木之心
扬起欢快的蹄子，带着葱翠奔跑
而清晰的河湾，被爱撞昏了头
它擅自解开古道的秘密。用柔韧收留百花山
用寂静收留戒台寺
用羞涩收留不韵世事的珍珠湖
飞起来吧，永定河
它腰间的蝴蝶，扇动霞光
扇动一座锦绣之城

四

从不拥挤，也不交头接耳
无论雷电横行的盛夏
还是寒流奔袭的严冬
这干净的河水，就是一个承诺
让我的心，还在隔年的水面犹豫
要借它粼粼波光，渡过命定的羞愧与暗伤
要动用它低处的灿烂，来照亮幽暗的生活
守着河床一样不易觉察的孤独与荒凉
永定河，穿过落日和松林
放走白云。让我们无法回到过去
回到彩虹接回的人间


五

春风一笔带过门头沟。鸟声湿润
树木各有位置。寂静的夜晚
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天而降
我熟悉一条河流，广阔的枯荣
丝绸一样耀眼的伸展，以及不能隐身的痛苦
而今，淡定的古长城，取消一切沉默
房山捆好了良辰美景
大兴改好了祈祷词。它们之间需要
传话的萤火虫，和一小块打盹的河滩
沿河城、举人村、爨底下、三家店、琉璃渠
古城、古村落不再隐姓埋名
它们分享永定河的秘密
护佑清澈的尘世，一次次按下喜悦的快门

在门头沟

向门头沟投送简历的春风
让永定河微微的眩晕。落霞与宿鸟
追着京西的山水，铺满一地金黄
不要问北方的月光，为何总是直不起腰身
你梦见的积雪，又长了一寸

在潭柘寺打坐入定，把喧嚣与踉跄放平
双手合十。合起多余的愿望，省下妙峰山
自然的笔墨。收回古长城面对天空击过的掌声
万物接近于无限的澄明
唯有珍珠湖，用水花打了个响指

允许黄草梁，错过星空下的河岸
允许涉水的词语，清瘦，恣意。偶感风寒
有足够的间隙，安置灵山的奇峰与花卉
在门头沟。秋天的笔画里，琴声四起
矜持的红叶，在词语的庭院朗读

戒台寺的钟声，在天空晃悠
佛台上的烛光，照亮斑鸠翅膀上的黑点
在门头沟。光阴的替身遍地都是
现在它借露水与古松交谈
忽略了苦修的山谷，乘着风离开的云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