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子外面的风》

树上的风走了
黎明时，又折回来
继续吹

风遇见了蛙鸣、篝火
和星辰
在黑暗里繁殖

我梦到失眠。像揣着牧笛的孩子
在天边
数翠绿的鸟鸣

把心打开吧，让孤独
出去。让我们重回
儿时的游戏

而睁眼却不见你
只有窗外的篝火和星辰
彻夜闪耀

只听见牧童的笛声
吹动天边，起伏的蛙鼓
和翠绿的鸟鸣

你走了，像风一样
但不准备再折回来。就算我失眠
也不能遇见你

夏天一瞬就成了秋天。灵魂也
随你走了，像一个稻粒
寂寞地，走出稻壳

   《清明时节》

几杯酒就醉了。雨还在下着
身体里的火势不减。在旷野，我一次次弯下腰去
胸腔左偏上，莫名的疼

坟上的蒿草，风声几度，就有几度荣枯
而我不如它。在尘世，我骨头太硬
直来直去，不懂得伸缩

坟边的松树，又高了一截
举起更宽的手臂，更密集的松针
而我不如它。我只长刺，只会受伤，却不会缝补

碑石还是那么挺直。某某的生卒，已被擦除。旧坟牵着
新坟。像我远处的村庄
在雨声中，一截截矮下去

呆在里面的人，那么静。静得没有呼吸
我不如他，所以无限地走近他。越来越缓慢的躯壳里
只驮着几杯酒，一场雨，一口气。

   《记录春天里的一场冰雹》

猛烈的风碰到什么
什么就是琴弦
弦断而不知
萨满的眼神敲响什么
什么就是木鱼
到处都是神的轨迹

大地剧烈颤动
山川、沟坎、尘世倾斜
天地间如此黯淡
让人心生疑虑
漫长的黑夜己提前降临
提篮子的少女
像暮色里的一株稗草
身体自然地屈向大地

万物无限，万物沉浮，万物悲悯
我是命运还没来得及
收走的一截万物
此时侯昂头赶路的人
有一颗多么孤独的心
当命运的狂风掺入雹粒
沿生命线一路铺展到天边。

   《那棵樟子松是我，也是你》

呼塔公路上覆满泥沙
泥沙之上
是飞扬的尘土和梦幻

一棵樟子松，在公路边
头颅已死，只有枝干
还活着，伸出若有若无的叶片

我经常在这棵樟子松旁经过，我望着她时
她也望着我。像望着
镜子中的自己

这么多年。她绕着原点。我绕着她
我感觉她就是我，也是我们
顶着无尽的风雨，若有若无的活着

    《像一只碗》

命里是一摄土……

被设计，被拿捏，被染色，被淬火
被贬入尘世

盛水，盛酒，盛米粒
盛吃剩的骨头

被频繁被举起。这该死的命啊
有时被愤怒的摔碎。有时是颤巍巍的落下

@所有人，不许碰——
那些锋利的碎片

命里是一摄土，就应回到土里

   《画山神》

在新迁徙地，择一开阔处
适合下跪。择一株古树
要粗，装得下一张脸
择贴近地面的树干，保持
神的视线
与人间平行
去皮，晾干。他蹲下身
让每一笔，都工整，充满
虔敬。脸的轮廓
要饱满的圆
以补足
几年来狩猎的亏空
眼神向下，看得见
最低处的风吹草动
鼻梁要长，且挺直
有外国神的范儿
嘴角微微上翘
让途经这里的人
都感到温暖
最后填入骨架，尽量高
尤其是颧骨，要有
泉水倾泻而下的
流线感
画完，跪礼毕，抬头
她惊住了
树干上，那张山神的脸
分明就是自己
强忍着饥荒
流露出灿烂的笑容

   《萨满的眼睛》

那是群山的褶皱……

齐刷刷的颤动啊
花草树木的骨头，水的毛皮

如若张开，万物就聚拢为火
悠扬的马头琴，咕嘟嘟的马奶酒
就能让白银纳彻夜无眠

就能让风不间断的吹啊
那些无声的细线……

打着响鼻，沿兴安古道
一片一片叶子的，一座一座山峦的
穿针而来

如若闭合，尘世内外的无尽芫杂
就缓缓，缓缓地，还原成原始的苍茫

那是纯天然的生命的划痕……

   《中年之境》 

开始研究
动与静的问题
船泊于岸。海水在涨
一棵草在路旁
叶欲静而风
不止

开始蹲下来
尝试变成一玫草
随意地举起双手
身体随风
倾倒或站立
别人以为我在飞
其实只是心在动

开始习惯于一间
幽静的屋子
茶在杯里颤动
回忆生长与变绿
对应的
泛黄和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