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在这里住了20余年（有的是30余年）
有一天突然说要拆迁
门前的樟树
突然离我遥远

我看见
樟树的每一片叶子
都是举向天空的泪眼

              2

我们毕竟不是咸蛋超人
（尽管我喜欢吃咸蛋已有20余年）
却要像咸蛋
被分发到一个个陌生的鸟笼
（这个城市都是由这些新的鸟笼组合的）

缺少购买力的我们
只习惯咸蛋的味道
 
               3

我们能够尽快适应鸟笼吗
就像我们曾经适应山林
一个包装的世纪
转基因被包装成非转基因
大豆玉米非转不可

鸟笼被包装成黄金写字楼
楼高一层价高一层
在顶楼可以用阳光洗澡
在一楼就只能用月光洗脸了


               4

通过拆迁走向文明的城市
被分成一线鸟笼、二线鸟笼
三线四线鸟笼
就像鸟被分成
凤凰、丹顶鹤、山鹰和麻雀

拆到宣统时
只剩下半个李清照
和一声
知否、知否

一个个挖了又挖的坑
不可能再长出
“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不再陪伴我的樟树
可能被砍掉
可能被卖掉

              5

城中的坑当然不是战时的弹坑
陷阱有时是很玫瑰的
防人之心是必须的
用商业的眼光寻找爱情
我们的安睡
不只需要爱，不能缺少爱

拆迁不会拆散爱情
能够被拆散的不是爱情而是阴谋
但拆迁也不会补偿爱情
曾经构建的爱窝
需要新的白平衡

拆到头顶时
不如先将阴谋撕开

             6

月色还好
秦淮的商女已经唱累

她收藏的
一件体恤
还包着
那一个秋天的泪水

从丝绸之路归来的骆驼
捎来家乡的消息
双亲健在，是儿女之福
拆迁公告搅得周天寒彻
阳台上的仙人掌还有刺吗

明年回家
还能见到香樟香满天吗



               7

到底是谁背叛了谁
自己出卖了自己
还是西伯利亚的风
阿尔卑斯的雪
拆散了那一段刻骨铭心

商业社会，有时
把商业变得那么井井有条
又那么风骚

笑贫不笑娼的哲学像流感
总是在人口密集的地方蔓延
拆出的空间
很快被各种欲望填满

               8

欲望吸着殷红的血
欲望被迁出城，迁到海边
海景别墅伸出幽蓝的目光

欲望却将海水慢慢吸干
然后将摩天大厦
从海底一直建上来
升至云端

远方与天空
都住进了地球末日

              9

我非常的平静
我已经爱过
要拆就拆吧
我只要一棵树的位置

一棵树的根
还能够让我们像从前一样
在地下悄悄相爱

不用发誓
像树一样坚持
像土地一样聚合、沉睡、清醒

我站成一棵树了
推土机从我的头顶开过

10

成为一棵树的时候
我的双脚就有了根的力量
青春生长出新的叶子
从未这样感受
与阳光相拥的酣畅淋漓

地下泉
漫过根须与藤蔓
我被一个朝代接近

也只有在这个深处
才能触摸那样一个时代之盛
借江州司马的泪
洗我心之上的尘埃

江州司马的青衫
却晾干在我的树上

              11

我其实也想适应潮
把玻璃擦净，让森林进来
我其实也想适应森林
适应钢筋水泥的工业气息

我其实
也想配合推土机
推陈出新，让激情把天空燃烧

可我现在
只想做一棵树
除了树，我没有活下去的根由
我要说的话，都随叶子飘落了
只有一个少女
把它夹进了书页

我羸弱到快要忘记我是一棵树了
我执着得快要忘记我是一个人了

我其实
也想
配合推土机

              12

日子被推土机一页页翻过去
我在原来的位置想起孔子

孔圣人在鄹县的旧宅
曾被改建为鲁王宫
但那时，子已栖栖归西
叹凤伤麟，竟成了唐玄宗千年之叹

还有多少鲍焦
不在春秋
却也拾柴而生，抱树而亡

还有一些朝代
被拆成瓷片
一片在博物馆，一片在唐人街

诗三百，六两薄酒
陪我走过大海与森林
儿子在树下画着飞出鸟笼的雪

推土机突然熄火
叶子轻轻飘
又一个新年和雪一起降临

              13

第一个敲门的果然又是拆迁办的人
他们比“利”起得还早
我却把“利”关在新年的门外

哈哈，我们怎么都成了钉子
钉在了谁的神经上了

雨发言的机会太少
霾是天的忧郁

戴着墨镜的鸟笼
看不透工业化的脸

互联网是一种
需要自觉续费的鸟笼生活

拆迁办攻不下最后的门窗
利益集团碰到了钉子
               
14

我只是一棵树，不想模仿钉子
只要一缕自由空气
让我与我身上的全部骨骼
轻轻落地

我只要
在我们的小区
开辟一条消防通道
再建一座“喜雨亭”

那样，也就可以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了

那样，谁也不是钉子了

                15

花开花落。我以为
树最能抒写
“物不因不生，不革不成”

但人们，穷其一生
未必能修成一棵樟树

被种植、被挪移、被修剪、被砍伐的
是树，不是人
拆孔府、建王宫，修长城、毁长城的
是人，不是树
为食聚、为食亡，筑鸟巢、破鸟巢的
是鸟，不是人

我只求最终的我
依然是一片干净的树叶
托着我身上的全部骨骼
轻轻落地

                 16

在那个“喜雨亭”下
人们开始围魏救赵
看着呦呦走来的青梅竹马

忘记了停在门前推土机
忘记了孔子、樟树、鸟、人、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