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晚我端坐于电脑前
眼前忽然一片黑暗
断电了,一条狗
不住地狂吠。狗啊
我的失散多年的兄弟:
你还不明白吗
离子烫的头发一般的嚎叫
吓不住爬上阳台的寄生生物。
我吸着烟,走出房门
关门的一瞬间,感觉到
我的灵魂躲进衣柜中,颤抖
犹如滴着涎水的舌头。
七月的天气,热
一整座大楼的人们
全部滚出来
摇晃着丑陋的肉体
向左转,向右转
使用鬼魅的语言:
是否要安装一台发电机?
我是否加入他们之中
一起转
一起诅咒老天?
这是黄昏?还是黎明?
这是一个噩梦吗?
也许我应该从公寓楼
纵身跃下
回到三分钟前坐
在电脑前面使用
五笔打字法
写着一封将要寄给某人的信。
某人是一位女士一位
上了年纪依然风雅
多肉植物般的女士。
她从子宫挤压出我的肉体
或许,她还有力气
再一次挤压我
或者像吸尘器似的吸我。
我写信:母亲,生日快乐!
突然,眼前一黑
断电了。
这个多肉的女人,退休以后
来到北京与女儿一起生活
大概,我应该为她歌唱:
我爱北京天安门
天安门上太阳升。
曾经,她打电话:
到天安门有
两个地铁的长度呢。
她的女儿说:
跳广场舞,打麻将
一天喝一杯减肥茶。
这些记忆中的人
微笑的脸闪着白牙齿
血盆大口
令我不知所措。
或许,我还有一个
身材苗条的母亲
犹如柳枝
浸泡在池塘中
哦,年轻的女子
牵着我的小手
背着书包,送我
绕过池塘去学堂
绿色帆布书包,写着:
为人民服务。
雷锋在笑我,在笑我
笑我像某件东西即将破裂。
时光回流
染红外壳的鸡蛋从我的
头顶滚下来
说:生日快乐!
犹如一根木棒敲打红枣
从我的童年一直敲击
断电之前的电脑的键盘。
然而,我纳闷:
以熟悉的敲击声
模仿她的儿子
是否为一种长久之计?
公寓楼猛然一震
来电了,灯火通明
人们欢呼雀跃
似乎,六十年之后
这座城市
又被重新解放了一次。
说:回家看电视吧。
说:回家洗浴睡觉吧。
说:回家打游戏吧。
回家?我的家在哪里?
作鸟兽散的人,第二天
也必将继续作鸟兽散
而我承认了失败:
黑暗中隐身的人
突然明亮起来。
2
我醒来一片鸟啼声,
卧室漂在水中——
长方形的时间?
穿衣服,从容不迫
伸直腿和胳膊
一件一件穿着
干瘪的衬衫
空洞的牛仔裤。
窗外这么凌乱,回荡着
金属的声音
它们四处走动
来来回回,碰撞
再一次的碰撞
高举着气球似的
难以言表的东西:
意义,意义,意义!
这种感觉不对
拖鞋少了一只
而我的衣服
面对着窗户燃烧
没有熄灭的迹象,似乎
有一个人跳进卧室
手拿刻刀
试图改变我的容貌。
母亲说:你和你的父亲
一模一样,英俊。
哦,多愁善感的女人
你说的是那个混蛋——
抛妻弃子的家伙吧!
想一想,穿什么颜色的乳罩
才会吸引色鬼吱嘎作响的目光?
四十年了,为什么
还没有忘记他?
哦,父亲,一只田鼠,
肩扛着一麻袋破烂衣服
和被褥,从农村一路潜伏
躲避着毒蛇和老鹰
混迹于某座城市的黑暗角落。
大概,他早就死了!
某个人坐在一闪
而过的火车上
瞥见了窗外他的那只鸟。
您说:如果有一天
在大街上,遇见一个
和你长得相似的男子
不要怀疑,凝视他,
喊他一声——父亲!
然后,转身走开吧
走开吧,走开吧
这就是历史残酷的真相
这就是爱的扭曲的方式。
鹦鹉学舌:
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
放风筝的父亲
身后跑着狂笑不止的孩子
线断了,人不见了
多年之后
在一座城市的街头相遇
武装到牙齿
反而比幻想的更加安静。
看见了什么?
对不起,认错人了!
3
大学毕业后,我来到
这座严重污染的城市。
那么,我该怎样
在这里生根发芽?
这里,每一张白纸
都将被打印机砸上
密密麻麻的油墨,然后
扔进飞速旋转的碎纸机;
这里,每一个错别字
都将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在这儿,城市
毫无意识
不知羞耻
打开了所有的后门
迎接奸商和贪官
说:欢迎光临。
说:请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之后,汽笛声
掩盖了门童胸中的荒草。
大风和大雨。
我的房间里日月无光
大概吧,黑暗中的花朵
与众不同
它自我抚摸
既不疼痛也不呻吟
它不写文学评论
也不观看美国大片
它比我安静
消失一会儿
又带着蜂刺出现
而我会一直等待一种
朦胧而又哀怨的香气
它是仙人掌?还是铁梨花?
谁禁锢了它的吟诵
犹如我的形体?
我说:花朵
请你谨言慎行
先开一朵花试一试
暂且不要结果。
我与你都是:下层人
一身尘土,凌晨
清扫街道。晨练的人
捂住鼻子跑过去
把臀部挤压得像
铁丝网上的死鸟。
垃圾车喷着毒气倒着方向
驶进垃圾回收站
碾死觅食的老鼠和
麻雀,司机说:
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卖早餐的小摊前面
饥饿感似火,人影
弯曲,垂直
羞于启齿的舌头
诉说:这座城市
太胖了,飞不起来。
习惯于这样的清晨:
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一群躁动不安的鸟
努力向我解释着什么。
那么,我该怎样
在这里生根发芽?
该怎样把如此晦暗的清晨
爆炸出血和肉?
4
我看见一些事情,发生
并且重复发生
犹如洗衣机的滚筒
将我抛来甩去,清洗
翻过来晾晒在一根绳上
滴着多余的眼泪
渐渐变干,变硬
变得丝丝入扣于故事情节
他说我:精神病人!
他是一名新闻记者
多年不见,他好色
犹如创作诗歌
写道:眼镜
永远遮不住眼睛。
那些漂泊其他城市的同学
他们把头颅串成一串
挂在我的脖子上
叮当作响
提示着我:某个人
是一块美玉
而某个人是噩耗。
牛亚洲先生,您的咖啡
请慢用。三个人
斗地主,斗得昏天黑地
在郑州的一座仿古建筑里面
读报纸,唱歌
喂,美女,你又输了
请脱下你的伪装
来到此地,此时此刻
我们还有什么可隐藏的?
那些扑克牌
它们紧贴我的脸颊
变魔术,变出
一只绕着吊灯旋转的苍蝇
我们为它命名:玫瑰!
手拉手围成一个花园
唱歌给旁边的陌生人听
惹怒了一众侠客
叫喊:打死他!打死他!
千真万确,这一切
与这座城市没一点关系
夜半时分,从派出所拘留室
走出来,繁星点点
是谁给我们交了罚款?
回忆起这些生活片段
感觉不真实,也不
虚假,像是一个铅球
在空中生出了一层羽毛。
5
一个人的城市生活
不似一朵花
不似一只鸟
而且,不像梦
而是流浪
从一条街道到另一条街道
从一个十字路口到另一个十字路口
当有人说:热爱生活
热爱我们的城市。
我回答他:请你将我解剖。
有一次,一个中学教师
拉我去酒吧喝酒
他哭着吞下一枚炸弹
食指猛烈敲击着桌子
那样子似乎在问我:
牙齿还行吗?
他又开始讲那个无聊透顶的
与女孩接吻磕断门牙的笑话
只是那晚,谁也没有笑
那晚,他的母亲
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突然,他就展开了
一张皱巴巴的病危通知书
折成纸飞机扔向天花板
我们大笑,说:这才对嘛!
纸飞机飘飘荡荡
落下,又被人捡起扔向空中
酒吧的气氛欢乐无比
以至于他说:兄弟
把我们的父母都接过来。
灯光一闪,人们开始
跳舞,扭动
同对面的人搏斗
跑出门,站在人行道上
呼喊:抓住那个
掏钱包的狗屁家伙!
大约一年后的某天,某城市
某街道的商店门口,我再次
遇见头发花白的他
与一位少女亲切交谈
远远的看一眼
挥一挥手
一个隐形的纸飞机
鸽子的哨音。
6
断裂,那自然是
脚步声
蝴蝶一般
联翩而至
借助我的肉体
说:你错了!
你——
你错了!
月亮似水
我的面孔是一条落水狗
你指着我说:结婚吧!
问题是,为了谁?
为了什么?
给我讲故事
你说:难以形容!
听,他的脚步声
是树叶的声音
他敲击电脑键盘
给亲人写信
他写:母亲,生日快乐!
咔嚓一声,断电了。
我们为什么相聚于此
如同搁浅的鲸鱼?
早上八点钟上班
晚上六点钟下班
对面的女同事很漂亮
被开着宝马车的老头接走
我在加班
审阅一个冒险故事
删除废话
修正语法错误
总编辑交代:用
最少的文字
讲述一个精彩的故事
节省油墨
也节省了一笔稿费。
所以,投稿的文学青年
不要问我:为什么
三万字的故事
只剩下一千字?
我已经忘记:
我是一个打工仔!
我摘下墙上挂的钟表
换上新电池
倚靠着饮水机
接了一杯矿泉水
注视着打印机
蛇一样咝咝作响
吞咽白纸
打印出夜空与星辰。
7
双休日,我一直
躺在床上
似睡似醒
我看见一群人
曾经那么熟悉,而今
靠他们模糊的面孔
呼唤我,追赶着我
从乡村小路到城市斑马线
从青春期到老态龙钟
各自携带一种乐器
以一种势不可当的冲力
爬啊爬,如同蜗牛
沉重的旋涡
摩擦声
一首诗歌的线条
和高昂着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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