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
我的脸上流露出鄙视的神情
交织着爱之不及恨之又切的焦虑
她是我的老屋
故乡的最后精神守望者
她的表情没有柔和和温暖
多了一些麻木在季风里了望
她站在山塬上，临风孤独而凄楚
有时也坐在山岙里，静默地沉思叹息
她的青砖、灰瓦、竹篱笆曾经组合得精妙绝伦
是一个个胜似天宫的穹庐
把所有的幸福安置在雄阔而闭塞的纬度
她的背后是巴山，一种诗意而迟钝的地方
隐隐的几分安稳，分明又有几分无奈
这种背景没有舞台的灯光，
不会璀璨夺目掌声如潮
寡淡的沉默近乎邻家的哑女，指代不清，表达不明
囫囵地在数千年的时光中耸立成或然的面孔
她的目光所及，是稻田，是麦畦，是瓜棚架，是豆荚圃
一条条田埂分割着她的丰腴和瘦弱
并将她的背景拉成弓，将她的汗水串成珠
在她的近乎坦然的满足感里铺陈为一幅四季绣像图

儿时，我喜欢看老屋的微笑
仿佛每一颗根柱子上都张贴着火红的娇羞
每一椽屋檐下雨线都充满迷人的风度
每一间窗棂上都有躲藏的温柔
每一片青瓦上都藏着自如自在的欢愉
儿时，我喜欢听老屋的声音
她站在那里，临风欲动
几何的构架，立体的腰肢足以将我召回
喜欢每次摇动门扉的吱呀声
喜欢木楼板上叮咚有韵的歌曲
喜欢案板上分泌出的食物浓香
喜欢火塘里燃烧起哔哔啵啵的欢腾

同样，我也喜欢她的酣睡
月白风清里老屋凝妆成新妇的脸颊
正等待夜色里漏下的天光将她抚摸
凄风苦雨里，老屋还是那样不急不躁
同瓦沟和龙门洞在天风和水柱里倾吐
老猫和花狗的脚步和她保持一致
亲昵而温驯地躺在阳光里，躺在秋风旁
圈棚里的猪仔拱着槽枥的食物
牛尾巴也摇得风度翩翩
它的主人已安排下餐食后在煤油灯下缝补

老屋的苍劲犹如她黧黑的面孔
没有鸳鸯锦被离人梳妆，而是
汗烘烘大咧咧的脚步
以及高绾的裤管和裤管里装着的强健小腿
小腿上的泥花，泥花上青草的芳香
芳香招惹了误打误撞而来的水蛭
她有一种近乎粗野的声响
在喊山，喊天或是喊我的时候的声腔
丝毫没有昆曲里的咿咿呀呀回回环环
倒是山的耳膜特别敏感，云彩的耳膜也反应机敏
唯有我总是罔然置之，只待
母亲的脚步父亲的荆条来催促

我常在老屋的天井里用屁股坐着
手里是旋转的用橡实做的袖珍陀螺
那是一种简易得近乎只剩笑声的玩具
足够比变形金刚的魔力更具魔力
有时也会在天井里奔跑
手中拿着“娃娃皮”做的鞭子
抽打着用青杠树做的更大的陀螺
逆时针地，顺时针地抽打，看着它
转动起来，飞旋起来
多么像我抱着母亲的大腿不依不饶的样子

有时，我会常常靠在一块苍老的洗衣石上
双手托腮，自己轻盈得就像一朵莲花
远处，绯红的霞光和我的表情一模一样
回首时，我看见母亲正倚门而笑
当然，母亲的美是那些晚霞怎么也无法比拟的

老屋，在闲暇的小寂寞里会拿起各种自然的乐器
吹奏起一曲曲浪漫的传说故事
那是比丰盛的晚餐更耐咀嚼的味道
笛孔里飞出的是仙女所散的花
锄头上敲击的是二郎神硕大的铁脚板
小溪声里是张打铁李打铁相思的剪刀
“哔嘎树”里是陶朱公拍死的贫穷的跳蚤
那些乐曲有时也在梯田的弦上
虫声、蛙声、树叶的婆娑都是她的和弦
胜过瓦格纳的音乐和柴可夫斯基对白桦林长久的相思

那时的老屋总是那么热闹
尽管她的性情不是特别开朗
可是，她用心营造的每一个部件
都远远超过现代的声光电、音画诗
所以她总是梵音杂烩，天然通透地表达
只为每一颗孩子的心去分享
只要懂得笑，那时的老屋就是满目慈祥

后来，我走进了学堂
也迅速地被分割成了两半
只有一半属于在黄昏的路上的赶回
在热水里泡着起泡的小脚丫
在被窝里奢望假期的床榻
然后，一块木制的镶成平板的黑板
粉白粉白的又十分脆弱的粉笔
特别具有邪气的一通川式普通话
把我带进了韵母、声母和整体认读
带进了人口手，上下左右，刀弓车舟耳目舌牙
带进了声韵和汉字以及它们连缀起来的稚气的语言
带进了那些有待完整的语言背后分泌出的思想
带进了思想一天天丰满而开始去眺望的远山
带进了远山外的想象和对山里顾影自怜的怀疑

于是，二十年后我的另一半也被剥夺
老屋，被抛在了我的身后
目光不能和她对视，再也不能召之即来
回眸处她也不再百媚千娇，只有
黯然神伤
以为所有的思想胜过山峰的模样
以为所有的高贵胜过山野的粗俗
以为所有的繁华胜过老屋的风姿
以为所有的智慧胜过她的呆板木讷
所以在很长很长长得近乎漫游的卫星信号里
我用的一种追赶的脚步和红尘结缘，和
繁华比肩，和风度攀缘，和金钱勾搭
却不忍让自己的腳和土壤的身体靠近

老屋那时很寂寞，但没有风骨
因为我的眼里再没有为她而流的泪
再也没有为她放喉的歌
再也没有为她怔怔地痴痴的发呆
她的丰润的表情在逐渐剥落
雨水，灰尘，失落的炊烟一并侵袭
她陈旧了，和儿时隔得很远很远了

现在，我仿佛觉得
她的黯然恐怕是因为我，
和我一样的人吝啬的回首
我现在的世界自然有色彩，有声音
只不过它们换成了霓虹和噪声
五彩斑斓里如泡沫的幻影
声嘶力竭里如绝望的征卒
它们动荡不安，毫无妥协之意地催促我
却再也不是父亲冷峻的目光母亲亲昵的呼唤

在我的心深处
老屋就像一棵秋风中的板栗树
高傲地洒落一地的栗子
却要要求有技巧的人避开她细密的针刺
她仿佛知道，只有熟悉她秉性的人
才会找到一条通往品尝的捷径
她丝毫不懂玩套路，只是固执地坚守着自己的方式
她依然还有麻梨子的娇小和酸涩
有水红子的麻痹和诱惑
有魔芋头的爽滑和咬舌
有山核桃的油脂和皱纹
她在一口水井旁，不曾离去
用痴迷的眼神盯着浣衣的女子
和入喉的茶汤
她在田野的曲线里饮着露吹着风
曲曲折折的羊肠小路是她曲曲折折的心事
胜过曲院风荷烟柳画桥的眉头一皱

我知道，老屋会在这样的时节感到冷
她的柴门没有犬吠也没有老人慵懒的脚步
她会在三更的夜里从魂梦里惊悸而醒
枕上的故事不小心成了现实的残缺谶言
她再也不能用门扉、窗花和油灯讲给我听
她识趣地躲在那里不给我发一条短信
秋风中的叶子黄了叶子坠了她也不捡起来不捎带给我
她以为我的书签也成了连绵不绝的酒局饭局
他以为我的传说只依附在爱琴海，白桦林和吴哥窟
她的仓促、笨拙和粗俗不愿抵达另一个世界的玲珑
只要我不回来，她就一如既往地盼着我回去
只是盼，像瓦一样黑，墙一样灰，碳火一样红
盼望的方式色彩缤纷却不露一丝痕迹
尽管她愁肠百结，含羞露怯也依然装聋作哑

我想往回赶
但是那遥隔的漫长的路
不是能用车轮毂和人民币所能走近的
她要的是那条最初和母亲连在一起的脐带
那上面沾着血，沾着父精母华，沾着依恋的密码
只有它，才能打开她的心锁
重新躺在她温情的目光里
才能爬到她驼着的脊背上去

我方才明白，她即便在远方
也未曾放弃对我的垂爱
只是她更不忍和她同样体态的屋宇
她们，正连成一片
在巴山深处搀扶着晒夕阳
在些微的适意之后一起晚归
我知道她真的不愿意
那种熟悉的稻香酝酿成酒香
那熟悉的云团裁成云锦
那欢喜的晨风织成风衣
那苍劲的远山树立成山门
它们从未试着改变自己，也从未逃亡
甚至从未对当下的世界有过什么欲火、妒火
她喜欢她的安详，佛一样的安详，拂尘一样的安详
《诗经》一样的安详，陶诗一样的安详
苏子瞻一样的安详，书画印一样的安详
她，寂寞得太久了
可她懂得，唯有饱尝那种寂寞才不至于冷落
尽管她的孩子不再在她的身边
尽管她的孩子在用身体的翅膀凌空飞翔
不曾回望一眼
哪怕，只一眼
（马驹子于2016年10月16日作于古壁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