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痕（节选）

1
“我依靠着你的慈爱
我的心因你的救恩快乐”

垄田、日环
您扶犁忙耕的双手
老茧、青筋、钳子一般
折断草根沃土，树杪伸出岁月的长线
竹筷轻挑陶罐、陇上光华
爸爸
我们父女盘坐在荫下
黄牛、粪箕、种子

雀燕剪剪徘飞
灼热的土地，飞动籽粒
您操劳惯大的一双儿女
从渺渺泥尘到招展丛荫

清晰可塑地站立田头
执犁扬鞭，高扬的背膀
和亮畅的嗓音
不时喊出：
“我儿、我女……”

2
“乌鸦之雏，因无食飞来飞去
哀告，神” 穿越的年限
节节灼痛，大锅饭，砸铁卖钢
毛驴围转的磨坊，日日轮压的石碾
磨岁月，筛苦难

田鼠、蚊蝇、飞物、人子
谁窥探时机？
山村的中毒事件
掀起了一场巨波，十多个生命使
红马挓挲的鬃飞溅
你放弃男人的尊严痛心地屈膝长跪

那些年轻的生命
那些死去再复活的孩子
那些强忍饥饿、抢先喂孩的母亲
流干了河流，山膺腾空飞旋
它的羽，浸湿了土地
禾场上稀疏的谷粒……咂血

3
“他要象一棵树栽在溪水旁
按时候结果子 
叶子也不干枯”
爸爸，我们耕织五月的麦地
硕鼠侵蚀粮仓，蛀虫啃食衣裳
栅栏缓缓裂开的缝隙
不谙世事的孩提，隐藏于翅膀的荫下
饥荒漂泊，衣不遮体
你年轻的步履在大山中穿梭
母亲盘膝于清月孤灯之下
守望院外梨白花，交辉相映

凿山的炮声炸响
你和兄长造田筑坝
一天天黑壮，一天天盈满
阴云悬挂在头上，爸爸
你借着风的翅膀，飞
黎明的光华穿射黑暗的门扇
虚幻之中，你点燃灯盏
照亮了黑暗

4
“在你的右手中有永远的快乐”
我紧握你的右手
缓缓跳动的脉搏
如涓涓细流，滋养着村野
那些挑水甩背的人，放下扁担
布满皱纹的脸上聚成黄菊花

所有人亮开嗓门：
“我村有井了！”你长嘘一口气
满脸辛酸。缩身于炕塌下
胃痛、胃痛……

我多想喊住那些拥挤的邻里乡亲
让我的父亲放下身子
歇一歇，歇一歇
那一年，乡野传唱着
吃水不忘挖井人
那一年，我懵懵懂懂地听到
感恩、泉水、引路、荣美
爸爸，唯你才能把我的哀哭
变为妩媚，将我的麻衣脱去
披上喜乐

5
“至于我，我曾经急促地说：
我从你的眼前被隔绝
然而，我呼求你的时候，
你仍能听我恳求的声音”
土壤冷了，坟头长出了青苗
那些疯长的草忠守你、思念你
它们多么执着，拉车夫恍若隔世
摇曳的钟摆又揭开一层内幕
滴答滴答，日日夜夜地倾诉

我站在风月的苍凉上
听你阴世的回声
这片坟冢里埋着我的先人
祖父、祖母、婶婶……
爸爸，你不寂寞了，你有你的亲人

树木的年轮，一圈一圈
追溯而远，安眠九泉
入尘，归原
儿心却层层撕裂，流淌

6
“我的心在我的里面发热
我默想的时候，火就烧起”
小院空空
泥香和隐隐烟味犹存
高台之下父亲母亲盘坐的身影
纺年轮

曾经启动的煤矿萧条无影
手续作废，资源枯竭
曾经叫你叔伯的民工四散而去
光阴荏苒，转眼人间天上

这些过客，在尘上寄居
岁月飞花，烟消云散……
爸爸，我们一起的日子橘色光环
长影灯下，故事飞扬
收秋堤坝上犬吠鸡鸣
你扶杖伫立的影子时远时近

今年的秋果缀满枝头
故乡却这么冷，这么空！

7
“似乎有烧着的火闭塞在我骨中
我就含忍不住，不能自禁”
樱树枝前摇鞭的长响
牵出棕毛的老黄牛点点纵泪
蜘网肆扰的锈木窗前
横七竖八的农具
和逝去的年日——爸爸

茂盛的古槐、青枣、鸭梨
把故乡的秋浇浓了
亲人留下锄头、镰刀、斧子
背身而去，你再听听
女儿脱口而出的心语
你告诉我：可否将心意的名字
放在食指吹出去
能否?

晨露浸衣，陇上霜白
送香人手捧祭品，点燃黄表、阴钞
你的叮嘱嗞嗞燃烧，蹉跎年华
我怎能忘却？

8
“将我隐藏在你翅膀的荫下”
渡过五月涨潮的汛期
你从启明崭亮的星辰之处
放下我的粮仓、我的世事
和我做人潜化的隐隐疼痛
我不能不想起，唇舌之间
你娓娓道来，由浅而深
淡定生命
爸爸，我们一起
垄上、篱笆、松果、草地
水的黑暗，天的阴霾，急骤而落
冰雹火炭，扬帆挺进，远渡而逝的匆匆身影

青核桃胀饱中秋的思念
我层层剥离，满腔心绪
那山、那水、那树
那仰头摘果子的人
随年月轮转的飞毛腿奔驰而过

觥筹交错
雕木朱漆的灶台前
你轻描淡写着前村事——
梨子、枣的收成……

9

“你是我的藏身之处”
我说出一个名字的秘密
爸爸，你说我该不该？
我伫立台前冥思苦想
你知道我的梦中泪语
你说：“我儿受屈了”
爸爸，青果摇落的消息
山泉趵突，你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丝丝缭乱的小屋
十弦瑟歌，溢满情怀
一抹香浓，烟出泪花花的女
一幕画境，拷贝情节
长满老茧的大手握住纤细冰凉
无助的小手……就那么一下，你儿长大了
天地豁然宽明，我心供我
依着你的救恩，在你的肩梁上
我多想再叫一声、多叫一声
爸爸——爸爸——

10
“谁能寄居你的帐幕
谁能住在你的圣山？”
我不止一次把心念举过头顶
在树梢的微动、轻盈中
反复地想，一个身影
瘦骨嶙峋，鬼魅的灯影
一把骨头中挣扎
和清清楚楚
在我耳边念叨母亲的人

远归，在冥冥荒原之中
走近，你可否知道？
母亲的祈愿啊
她期盼一个完整的晚景
只要你能多呼吸一天
母亲的眼睛就明净如水
爸爸，你怎能突然松懈四肢
放心地离去？


2、女人

1
如明镜清丽、似有芳香飘出的
天花板，映出沉睡的影子
所有骨骼松弛、摊开
脸色不再泛红，白白
缓缓呼吸、张开、闭合
还不时幸福地叫出一个名字

2
抓住一朵小花
能察言观色地寻到蜜蜂的足迹
并涩涩的溢满蕊心的泪水
其实，她是想到了立秋
和自己远漂的孩子

3
即使能看到更广阔的天地
也不愿走出去
自恋着一个窗口
和涉入窗口的高粱上稀疏的几棵树
一个山头，偶尔有撕心裂肺的犬吠
那一定不是看到生人的嘶叫
那是遇到对手，相互对峙

她多想遇到一个那样的人

4
一片嫩黄、分明绿鲜的叶子
在微寒的风里，飘
不想落地，在空间徘徊
偶尔触到实体，迅疾地躲闪
瞬间消失，又回到另一个空间
继续 飘
飘……
5
象钥匙放在抽屉里
相互碰撞，谁也不认识谁
闲淡地无所事事
有的遇到一个健忘的主人
毫不犹豫地把它扔进垃圾里
即使不愿意
即使分明地知道自己能开启哪把锁……


3、雪花来了

1）
窗幔启动的轨环
白色嵌入
一组歪斜的脚印
没有消散

两个孩童堆雪人
黑口子、红毛嘴上
一滴滴口水渗进衣袂
弟弟勾出两颗心
写出了他的名字、和一个女
黑色的刀痕

红丝巾被风扯高了
车辙压出了一环环冰骨
很疼

土地变得白白的
胖胖的、鼓起的一朵朵
饱孕的肚皮
向天呐喊
爱人啊！

2）
天外送回地球的信笺
漫天的飞啊，满世界白了
我却没有收到你的音讯
那厚厚的覆盖了整个院落的白色
没有一个字，也没有一点墨痕

一扇门没有敞开
百叶窗帘无法掩住小屋里的孤影
“别处的你冷吗？”
风刮出了一句
“不要忘记我啊！”
多重的字，夹在雪花里
直吹得嗓子扯哑了
天地间空荡荡的

3）
像棉花似地盖住了麦子
也有我的脚印
和我经过你时徘徊的心情
那些往事和纷纭

不要揭开啊
不要轻易流露

一场过冬的情趣
和我看到的风景
两只寒鹊在雪里飞翔
栖落在枝头的一瞬
相遇、弹摇

雪花抖落了
我就听见地深处
麦子轻笑
麦子多暖啊
和我经过你时一模一样


4、雪花消了

1
鼻子、嘴巴、眼睛略微皱紧
弥勒佛似的浅笑
此刻流散了

鼓涨的肚皮
留下我深深的指印
我那样深深地压在你的胸上
此刻，流散了

高昂的鸭舌帽
向视觉的反方
不屑一顾地蔑视世界
此刻，流散了

我怔怔地看着
一尊消融的雪像
想起一位远去的消失的人
淡淡地落荒

2
轻轻地捧起雪花的姿势
轻轻地吹飞一组乡思
然后我们就对诗吧
或者接龙

我们紧缩在棉被里
灯盏闪着微光
雪夜
冰蛇般荒凉
玄镜里露出窗棂上的流痕
情不自禁地在投影中流淌

雪花，枝桠交叉
缝隙间传出甜甜地
细语

3
流光、玄妙
和一串串神秘、弯曲的足印
变得模糊、遥远

风寻到了尘蔓的深处
飘落的雪
被阳光射透
留着心痕、梦境回到了原处
一个人提着异彩炫耀的雪篮
捡拾荒原里的年鉴

无法蓄满的文字
从竹线编织的蓝底
一滴一滴
直到风解开门环
眼角滚落的盐粒
将记忆打开


5、外祖母

冰冷的床幔轻绕缕缕青丝
小巧的烟嘴抖落了一地闲碎
我清晰地看到窗影上难舍的回眸
是故去的外祖母重返的身躯

她俯身在窗口
看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