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

腊梅沒有等到雪就绽放了
雪又回了山上
她妒忌人间的香
 
寒冰裹住万丈波澜
河流的魂住在岸上
风，荡漾着凋零己久的旧事
 
村里的老人，牵着耕牛
寻找新芽破土的路
地下，百草赶春的脚步
像一场久别重逢的春运
 
⊙《你的花期：我羞于启齿》
 
你站在桥上等走远的流水
我的瀑布无法逆回源地
春风走到墙外觑你的桃花
妖妖桃花被堵在桃花潭池
 
你的花枝缀满繁忙
我的灵魂却如此空虚
如一株皱皮的红樱
丢失了绽放的氛围
 
落红重又回到了地里
嫁接另一片葱茏的光阴
我如一颗卑微的豨莶
你的花期，我羞于启齿

◎《人间的洞房开在四月》

春天是一场盛大的婚庆
我只是一名铺花的童子

蝴蝶风流倜傥，恋上了明花
辽阔的芬芳赶来娶亲
一场厚雨搭满青浅的地毯
翻山的嫩绿掀起你的盖头

人间的洞房开在四月
生命紧贴时光之床互换力量
荣耀与满足会带给你懒散与困顿
灵魂的歌声适宜在干净的天空颂吟
 
不要将春天的梦境向夏推延
我们都是大地的子嗣
世间百态只为谋求一次生机

◎《我的五月是你的庄稼》

花朵的余香写在大片大片的绿上
麦芒照亮了原野的眼睛
鹧鸪的歌声穿过盲目的乡村
 
我是一汪清浅的秧水
被你用犁铧分开行成优美的诗行
阳光拌进新泥
我在杂草丛中再次分辨五月的真伪
 
菜园的藤蔓正在攀爬
你用瓜架把我的天空撑了起来
我远行的欲望依然在壑谷里徘徊
你的每条山脉都顺应着我内心的方向
 
我的五月是你的庄稼
我在丰收的胜算中兴奋不已
而你，依然坚持为我
祈求风调雨顺

◎《村庄》

一次泛滥的大水
冲走了家乡的河流

孩子们也跟了出去
空旷的教室像站在村口的母亲
 
破旧的农舍如一座座孤独的庙堂
里面住着想说话的菩萨

忙着赶路的香客
没等香烛焚完，又起了身

◎《土地.父亲.农历》

土地是一卷丰蕴的史诗
天干地支装裱着父亲的日子
农事是地上的头等大事

阳公忌
父亲偎在炕前酣酒、瞌睡
运筹临门的雨水
他摘下烟枪
把一口涶液淬向春分
之后，是一片清明

立秋。万物殷惠
父亲盘点了全部精力
金黄的暖色抵获他的内心
土地庙的神树上新添的红幡
是飘在村庄的风调雨顺

土地蛰伏于冬至
父亲运来大雪捂紧它的身子
自己屯在堆满粮食的仓里
静候最后一个节令

年饭，先敬神灵和恩人
备好水米，醴酒和香烛
祀祭土地菩萨，众神，族祖
父亲像一个被施舍的孩子，呆站在那里

◎《退回到出生地》

先是父亲生病
再是母亲
挂号，住院，会诊
从首都到省城

老人总是不配合
自己拔掉输氧管和液体
他不愿用儿女的钱
煎熬自己的身体
他终究受不了人间过度挽留的罪

撤回，朝老家的方向
儿女决定最多退到县城
几经折腾
又撤，朝老家的方向

一月之内
双亲全部撤回到了出生地
最后
退到了一片苍松翠柏的森林
 

⊙《借》
 
那时的乡下，物质匮乏
 
我家借邻居的米
他借我家的油
添客了也借碗，借木竹筷子
春耕时借牛，落雨时借伞
遇到婚丧嫁娶的事
会借去整村的人
 
井里的水供人畜共饮
村子的路敬奉着人神的脚印
河流与空气被別村借走
 
孬娃子从远方借回身孕的女人
成了村里的母亲

如果村民死了
借路上生长多年的巴山青绵石
为他（她）立碑

◎盘存

天空的云层很厚
村里的人力严重不足

老人放出些麻雀
像膝下的儿女
想轰走村头的清静

县城的医疗队下来体检
老人们把自己都交了出来
像去参加一个盛大而庄重的审判会

盏里的油灯竭尽全力的为远方燃着
借助余光盘存生命的老仓
已剩下不多的积蓄

 ◎妈妈的生日

今天是妈妈七十岁生日
舅舅过来了
要接回住在我家的外婆

妈妈说
趁外婆年轻
让她再多住些日子
以后怕走不来了

◎唯有艾草可为故乡疗伤

五月，乡愁葱茏

麻雀把黄昏踩在电线上
不敢说出乡村的真象

成群的牛羊
几十年前走失在月地
炊烟去了城市
带走了一个村的劳力

哑巴从蒿地回来
肩臂挂着一帖艾草
像开在五月的一扇木门


  ◎《如四月草芥》
      
四月重复披上了去年的新绿
她又放出布谷，鹧鸪，水鸦雀
还有豌豆雀儿，黄豆果儿和麻雀

她让那些鸟儿鸣叫，好把日子唤醒
游离了故土的那些错乱的精神
听不到什么了，包括自己的声音

有人从清晨打开豁口
将肉身和呼吸放了进去
想把灵魂从露水中提炼出来
像这四月的草芥——青翠欲滴

◎行走在都市的乡村步履

妈妈把那片绿从故乡拧了过来
还带过来一些习俗

譬如端午节煎艾水澡身子
中元节为已故的亲人封袱子
药王会观音会焚香拜佛

闲暇时
她便气喘吁吁爬上高楼
看红绿灯，看落日，看星星

她暗自揣摸
行走在都市的那些乡村步履
是否都有对应的一束星光来接应

◎红白杜鹃

高山的红杜鹃今年迟迟没开
在等候一位老人的葬期

红杜鹃管红事，白杜鹃司白事

曾被老人教化的人说:
长者还未下葬
等白杜鹃开完了，红杜鹃才准开


◎翻山的云

我得“天花”病那年
母亲吓得不行
她背着我向山外的卫生院飞奔

她像一朵翻山的云
挟裹着她生命里的那滴水

我是高热中的一块冰
被母亲轻轻地含养在嘴里

或许“融化比蒸发更亲切”

◎中年，是苦役的王子

这些年
我从城池中放出的光源和马匹
一样都没有收回

还有信鸽和理想
一次次被锐箭击毙
路上，躺着倦于行进的灵魂

那骑奔跑的黑马还没进入黎明
我的心房仍有它的蹄声

明修的秋水栈道再次决堤
暗渡桃花禁地只是一次意外突围

若不心怀江山佳人
若不匮于粮食及众兵压顶
何必让中年服从生活的苦役

而我，只想做流放的王子
于阡陌遇见年少不更人事的光阴

作者简介：刘上下，出生于川陕交界的群山皱褶深处，现居巴中。系巴中市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巴中市小说协会理事成员，散文、诗歌协会会员，中国民刊《原点》诗社社员。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发表文章，中篇小说《殃杀》被《四川文学》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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