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安检

在浦东机场。身穿制服的
安检人员，一个挨着一个
坐成齐整的一排
他们眼看着列队整齐的行李
一件一件从传输带上
掉到爬满灰尘的地面

大箱小包坐在地上打滚
就像一群失去了娘亲的
狗崽子，哭着喊着满地找娘

四月二号



我高过了一切

夕阳西下。从日本静冈
飞往上海的飞机上
我第一次看见：在天空中
我比太阳挂的还要高些

太阳火烧得通红的天空城
没有一棵奔跑的树木
没有一只飞翔的小鸟
也没有一个守城的兵士

在我不短的视线里
没有海岸，没有船只
没有人间的地平线
没有真人。我高兴地哭了

我头一回挂得这么高
高过了云朵，高过了太阳
高过了人间，高过了地狱
以及活在地狱的小鬼

小鬼们挂在人间的
地平线上，快活地荡秋天
他们和人间的人一样
不得不匍匐在我脚下过活

四月二号



种红豆

在岛国种过几次红豆
都没有成功
于是我将剩余的
悉数带回了故土

我买来一个
盖上印有《圣经》的
木头匣子
将它们储存了起来

我在它们身下
铺了一页《心经》
并在它们身上
盖了几页《诗经》

四月二十三号



乡村遗老

在乡村刀耕火种的原始森林里
总归还有一些活物
她们在迂回曲折的山路上徘徊
她们终其一生都找不到
从乡村通往外面世界的出路口

山坡陡峭。山路迂回曲折
上坡路越走越难走
越走越没有气力。只有下坡路
走起来最省力气，最省钱财
也最省人心。不用劳神苦思

遥远的天堂灯火阑珊
通往天堂的云梯架得实在太高
她们大多没有硬朗的翅膀
无法飞出乡村的林地
一时间也攀登不上高高的云梯

四月十五号



剃光头的意义

人，一出世就得剃光头
这叫做生不带来，显得白净

人，一落气就得剃光头
这叫做死不带去，显得白净

头发是黑色的，细数不清楚
人间不长不短的光阴也是

无论是生时还是死时
人人都得剃光头在人间落发

四月二十号



蒲公英的风雨劫

清明节前后，只要割不断眼泪的
风雨一来，黄土地里那些蒲公英
都会面临灭顶之灾。她们有的
托起自己的太阳，和现实的太阳
对抗。她们有的，撑开一把白伞
为自己送终，也为儿女们
打开飞翔的翅膀。风雨是无情的
她们任何一个都逃不过
她们自己命中注定的风雨劫数

四月二十号



六月飞雪

黑色六月。高考一结束
我抱着书本爬上高楼
将撕碎的白纸抛撒出去

纸片落地有声。有时候
我也想把我自己撕碎了
抛撒出去，听听响声

就像纸一样：命运单薄
就像纸一样：骨头雪白
就像纸一样：背满黑字

细雨一润就湿身
微风一吹就轻飘

四月二十九号


读经者

火车上。坐在我对面的
读经者，左手经书右手鸡腿

最后他用剔干净肉的鸡大腿
敲了一下封面印着的石佛像

随后扔了鸡腿骨，合上经书
开始冥想。不大一会儿功夫

还没来得及净手的
他，睁开眼睛又翻开了经书

四月三十号



防空洞

黄土高坡上，那些遗留下来的
防空洞，依然张着土黄色大口
它们谁都不愿意口述那段历史

住过防空洞的人，都成了黄土
他们的墓也空了，像是虚构的
防空洞的一部分，大门紧闭着

别的什么人根本也走不进去
来过这里的人，有的离开了
去向不明。饱受雨雪折磨之后

那些庇护过世人的防空洞
多么像一只只眼睛，看着太阳
和月亮在地平线上，交替现身

每年三四月间，那些防空洞
吐出大量的黄土渣子，把过往
一大把一大把塞进风的口袋

四月三十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