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进城

天未亮，父亲空着腹
满脑子都是牵念，倒腾着忐忑
挤上早班车，他的白天提前到来
车窗外的世界，在灰蒙蒙里翻动身子
曙光一点点渗入 鱼吐着白
天光大亮
父亲像从溪流里泅进了城市的海面
 
父亲进城，手上提着蛇皮袋
提满一份沉甸甸的心情
里面的果蔬和杂粮还在睡眠
窗户还没打开，阳光还未惊扰梦乡
它们的黑夜仍在乡下
 
父亲下车，满脸惶惑
劣质烟在熏黑的指上一圈一圈
一些不习惯，他闪躲在斑马线上
汗水濡湿了皱巴巴的地址
在城市的漩涡里走迷宫
父亲想着他的土旮旯和地里的庄稼
想着这愁煞人的城市，怎丢失了方向
想着想着就不自觉蹲下了身子

父亲的酒
  
父亲的酒，一杯一杯
任性地流进血液里
一生浮游酒意
余光恍惚，万念隐没
 
酒是仙界的滴露
母亲偷了引子，酿作人间甘醇
一瓮一瓮浓香
在夜色入微，却煮酒言伤
 
父亲，划一页酒筏子
向海里斗量
伸手的星星，泛着酒的光泽
迷幻中太多豪言壮志，磕碎的是杯盏
人生兑酒，愁上浇愁
 
儿女离群，索要的合欢
在泪花里腌渍
父亲的酒，斟满心事
嘴上不说，内心总在酒劲里焚烧
总想用踉踉跄跄的步子
矫正脚下的路

寂寞的山村

篱笆墙的喇叭花开了
它正沿着藤蔓发出内心的乐音
这些婉转只有蜜蜂听得见
 
依绕村子的小河水哗啦哗啦
它熟练地操一口方言
和捣衣的村姑攀谈家事
 
开犁的土地上，卷着裤管的父亲
扬起鞭子，一声吆喝
大山亮出曙色，土地松了松身子

原谅我，父亲
  
原谅我，父亲
这一生，我都没能走出这禁锢的生活
我并没有像当年别人说的那样
山沟沟里飞出金凤凰
在您眼里，我总像长不大的孩子
您总说我没出息
几十年，这话已在耳际起了茧
我承认，我经常迷失了路的方向
我承认，我无法顺着梯子出人头地
我承认，我没有尽到家的义务，常常把生活弄得一团糟
 
每每看到父亲逐渐佝偻的背影
仍在生活的网里起早贪黑
我的心就隐隐作痛
父亲，我真的好想给您闲适的阳光和雨露
给您全部的情怀，宠养您的余光
这些想法看起来是多么地渺茫
想起您为我们操碎了一辈子的心
如今，还要用一把老骨头的余热
常常为我们捎这捎那
望着餐桌上您不辞辛劳种植的粮禽果蔬
每尝一口，都让我禁不住热泪盈眶
 
父亲，您就是大山
不知道要用多大的韧劲和耐心
我才能翻过您
然后搀扶着您回家
为您洗脚，为您捶背，为您烧上一锅洗澡水
以羊的姿势跪在您的面前
捧上我亲手为您熬制的热汤
望着您一口一口，美美的把它喝下
 
原谅我，父亲
就让一切成为昨天的旧棉絮
今天，请允许我用一首小诗
沿着您经过的足迹
写进晨曦，写进山冈，写进小路
写进田野，写进灶膛……
让我的心紧紧贴近您
表达我对您深深地感恩和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