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

原来是满的
偶尔空出一两个
（比如钻机铰去双腿的扬子
冒顶埋在掌子面的小四）
又被迅速填上
只是那年井下瓦斯爆炸
几十个更衣箱
空出了好久后
才重新又被认领
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更衣室空空荡荡
我真不相信，难得是进入荒郊野外了
一个个打开的柜门
真的像一块块墓碑
不景气的煤矿企业，一转型
就一下子转掉了
那么多矿工兄弟工业的命


拉煤车漏下的炭

    
拉煤车喘息着
漏下了一粒粒炭
但已没人捡拾了
只有扬子还在低头、弯腰
仿佛捡拾自己过去的日子……
扬子，一破产大型煤矿矿工
后分流到外省一家小煤矿
后来小煤矿关闭
下岗闲赋在家
每月领二百多元救济金
扬子捡了几袋子
但家里也烧天然气，干净整洁的室内
无处堆放，扬子想了许久
也不知怎么摆放
不知怎么办


咸鸭蛋

    
去做小区保安
没三天，丢了一辆电动车
憋在家里炒股票
又赔了

昨晚我在大排档吃饭
看见他又挎着小篮，吆喝着
卖咸鸭蛋

是的，他就是我的
一个矿工哥们

井下发生了透水事故
主井被淹了
放假几个月了，他
一天也没闲着

是的，夏夜的灯红酒绿里
有一个声音，穿过悠闲的食客
有一把刀子，穿过我

“卖咸鸭蛋喽，才煮好的
新鲜的鸭蛋......”


落日余晖里的一块碳

    
一块块矸石是一块块燃烧后的骨头
落日的余晖里，他从废墟中，扒出来一块碳

无非是为了三个小和尚头，退休后
他下到小井里，又被黑暗埋藏了十年，后小井也关闭了

无非是，他上来了，闲不下来
他还在刨自己的晚年，刨晚年的一小片私密空间

于是就有了新的发现，也无非是绿油油蔬菜连成了一大片
他像一块碳在里面，格外刺眼

亿万年深埋的谜阿，一双手一伸出
燃烧，就有了黑答案


小菜贩

    
小菜贩不容易
那个管理市场的临时工，一上午
拿了她两次菜
第一次是早晨，她陪着笑脸
第二次快到中午，她同样看着他
青菜、辣椒、黄瓜、西红柿......，装了满满一包
她勉强陪着笑脸，然后
白眼到他的影子消失
才转过身，又正好一残疾乞丐
伸手拿了她一根葱
她的火气“腾”地一下,在一个更弱者面前
爆发了
她本能地指着乞丐吼道：
“滚！”


酒鬼老高

    
老高的老婆孩子远在远方乡村
老高开支后就往远方寄钱
然后去小酒店打散酒
老高经常一个人在单身宿舍喝高
老高喝酒前在酒瓶上画一道红杠
喝一小口，看一下
用手量一量，不能过杠
再抿一小口
老高越来越节省
老高越来越只能打最便宜的勾兑酒
井下的寒咬骨头
老高不能不喝酒
二零一三年的除夕夜
老高又喝高了 
倒在大雪里的一个无人街角
再也不用画红杠了
 
老高，掘进工，死时五十七岁
住单身宿舍四十年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