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磨


我是第一次到来
下了车
我发现快要晕眩
我寐起眼睛
我扶紧车门
我觉得汽车和我一起凌空

每一个毛孔都被撞开
许多麻酥酥的物质密集窜出
我的皮肤
一片片飘飞
一如神话里所描绘
我凝视着那些飘飞的皮肤
耳膜激荡着狂欢和盛宴

我紧闭着嘴巴
用鼻子深呼吸
深深呼吸
尽情而贪婪
奢侈而野蛮

一团团呼吸
像一团团烟花
在我的胸腔
绽放着妖艳
一堆堆看不见的小虫子
成军成团轻挠着我的五脏六腑 
我的意识陶醉在某种折磨




踩曲

这些麦子颗粒饱满得疼痛
就像孕妇的乳房
这些金色的麦子
通过黑色的皮带
运输到不锈钢加工机里
粉碎成麦麸
然后浇上薄薄的一层清水
用一层湿漉漉的棉布盖好

这里是黔东北
群山深藏不露 
每年五月
十里八乡收割麦子
东一坡西一坡的梯田里
麦子被高原的阳光
烤得呼呼冒气
直到变成金色

端午节这天
家家户户夜半起床
镶嵌在两岸的一座座小山村
灯火通明
一筐筐被催眠的麦麸
被抬到堂屋
堂屋方方正正
油气灯喷射着雪白的火苗
布谷鸟巡视着每一幢亮堂的房屋

女孩子们撸起裤腿
光着脚丫子踩着一框框麦麸
麦麸湿润地散发着轻轻的麦香
她们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
男人们望着那些白皙的小腿
若有所思

这就是百年如一的踩曲
在躁动的初夏
一年的酿酒就这样开始了 



老酒库


现在都找不到人了
是谁酿造了他们
我们只能说出是哪一年
哪个班组

在赤水河两岸
无数座楼房依山而建
这些楼房常年被河风揉搓着
昼夜聆听着河水的不休絮语
每一层空间里
摆放着无数麻坛
孕育着陈香和厚重

所有的酒都站立在一起
像兵马俑一样
排着整齐的队形 
彼此谛听
彼此依存
岁月在静谧里悄悄老熟

尽管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他们有的在一起度过了八十年
有的一起了四十年
他们沉默着
宽厚而深沉




七个轮次


做人有等级
做酒也有

小时候哥哥总说妈妈偏袒弟弟
妈妈说傻孩子手指头都有长短

事实上
不同的手指头有自己的技术
酿酒的七个轮次有自己的内涵

一杯酒
有苦有甜
有酸有涩
有醇厚有悠长
有绵柔有微爆
有回甘有爽净
调和着七个轮次
调和着优劣
追求平衡

有人说我要第几轮次的酒
单轮次的酒味道单一
就像一个人没有经过摔打
苦中没酸
酸中没甜
甜中没涩
喝三杯就会发腻



烧坊遗址


我站在传说面前
这三大酒坊
被写成了许多版本的书
每一本都很厚

我面对三块石碑
寻找着故事的细节
石碑并没有打磨
也不光滑
照不见世事的影子

一拨一拨的老酒香
撩拨着我的记忆
似乎是要提示蛛丝马迹
我默念着三个名字
我甚至默念菩萨圣号
我不知道我到底要做什么

最后
我试图去推开一扇快要霉烂的木门
被保安制止
我问：人呢
他答：早死了几百年了




2017年8月12日下午茅台镇杨柳湾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