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写的诗

（一）1999写在星期天的校园

我弃置青春和热情之地
岩脚小学，一个单人独校教学点
当我的学生已在星期五下午
像鸟一样飞回自己的家
我的校园，这孤独的我自己的校园
空得
只剩下我和我单薄的影子

星期一的课备成了
星期五的作业改完了
星期六的衣服洗成了
我无事可做
巨大的幻灭感像蛇一样
尾随宁静的下午而来
我找不到一把椅子安置我的悲哀
我反复地看小村庄的人们在我圈外
幸福地忙碌。他们的劳作
使我对日子的解释，更加惘然
我点燃烟，让香烟燃成一圈圈
    不可捉摸的雾
比空虚更空虚
比哭还想哭

这是星期天，天气美好，阳光高照
我没有回家。我的家
也只是一个意义上的家，一个字眼，一个概念
而在校园，孤独的我自己的校园
我无法解释星期天对于我的意义
我整整一天躺在床上
放肆空虚、苦闷和胡思乱想

天渐渐地黑了。我不置可否地进入夜晚
一支飘摇的红烛，虚弱的烛光
让岩脚小学，我自己的校园
更加恍若隔世，更加不可把握
这样的夜晚，我失却了倾听、歌唱以及书写
我将我的影子，我自己的校园
变得和夜色一样沉默。无语的茫然啊

潜伏的痛在每一夜苏醒
肆虐我的身体，身体里的骨头
幽灵般在昏沉的大脑穿梭
伤啊，我不知道我的伤口在哪里
在夜里我像一艘巨大的沉船不能浮出水面
像一件瓷器，我无法将自己跌碎
发出凄美的尖叫，我的呐喊，我的哭泣
连风也绕道而过我的校园啊

我没有朋友，朋友已经结婚，生子
已经让口袋鼓胀起来，像模像样
从前的同学、诗友，我没有给谁写信
我宁愿想象他们和我一样
守着贫穷、失望，以及不曾发出的声音
如果沉默，世界上最沉默的是我们
如果呐喊，世界上最先呐喊的是我们
可我的目光无法越过小村庄后面
     黑沉沉的大山
我守着我的校园，守候奇迹

许多日子以来我试着一点一点降低血液温度
现在血管冰凉。曾经燃烧过的火
曾经的梦想，逃走的爱，现在
连灰烬也不曾剩余
柳江水以及诗歌流淌的记忆
如今，我已激情消逝，泪水全无
黑夜降临了，明亮的灯火
又有什么用呢？
我不能解释失眠的因由
我不能证明挣扎的意义

萤火虫在窗外飞来飞去。它们
手持小小灯盏，寻找什么？又暗示什么
小村庄里的人们劳累一天，已经睡着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归，使日子
简单有序，暗含一种幸福，使日子
得以延续，日子以前是日子，日子以后是日子啊

明天又是星期一，我又将敞开胸怀
让我的学生，23个可爱的孩子
重新占有

（二）我不过是一只风筝

看，多么高明！
我略一伸手
抓住欲逃的风

多么爽！
我让风把我吹成
扶摇而上的风筝
没有什么比我更高

多么痛快！
系住我的暗线，被掐断
失去方向是一种策略

多么美妙！
我把自己挂在电线杆上
像一个醒目的暗示

嗷，多么幸福！
我终于被你看到
我的身体里
聚满你带来的福音

（三）悲哀

我把悲哀，巨大复杂的仪器
反复拆散，组装
玩弄一个无人知道的技巧
悄无声息

我把悲哀撕碎撒向空中
飘落下来，像落叶
我静静地看
把自己看成光秃秃的树枝

我把悲哀，搁在阴暗角落
年代甚久的旧碗
碰翻在地
夜间无处流淌的悲哀啊

我把悲哀鼓吹
一只迅速膨胀的气球
它的最大限度
抵不过我一生的沉默

（四）有书可读的日子

友人离去的晨昏
书是我唯一的真正的朋友

有书可读
日子像一杯清茶
淡而有味

手捧一册《星星》或《诗刊》
语言的船
在这个阳光似水的日子
让我轻快地抵达梦的彼岸

有书可读的日子
心静如水
经济危机  生活窘迫
关于事业或爱情的烦恼
这些   都躲得远远的了

枕书而眠
每一夜
我睡得真香

（五）祝辞

似此圆月之夜
我该作何祝辞？
今夜我所看见的事物
只有酒杯和月亮
是圆的
而一条蛇在树上
我看见它弯曲的灵魂
我该说什么呢
给我一杯酒
我要一饮而尽
给我迟钝的大脑
我要等待最初的爱情
而我依然说不出什么
把美好的祝辞像时间一样浪费

（六）为谁激动

在这样渴望爱情的年代
为谁激动
为谁像汽油一样燃烧
才能证明爱像花草树木一样
还在茂盛生长
我是比冬天的冰还要冷静
或者说愚蠢
不懂风情
比蛇还要冷血
不，我是说我们大家
不过是动物
这是一种可能
虽然你们都不相信
我是说在这样的年代
我
还能
为谁激动

（七）原谅

我祈求所有的原谅
为生存之艰难
及爱之多变

原谅狂风和落叶
原谅存在
原谅小心翼翼
原谅简单却复杂
   复杂却简单的道理
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原谅最初的海誓山盟
及掩盖一切的大雪
原谅结局的结局
原谅爱和恨
原谅逃避和挣扎
原谅回忆

我祈求所有的原谅
为爱之多变
及生存之艰难

（八）现在

现在我把灯关掉
现在我陷入黑暗之中
现在我什么也看不见，如同瞎子
现在我开始摸黑暗中的事物
现在我摸到一些东西：书、纸、笔、电筒
以及一颗小心翼翼的呼吸
现在我把一个花瓶碰跌落下来
巨大的响声像炸弹的碎片
现在我被自己吓住
现在我不是我

现在我
痛  哭  失  声

（九）河之流水

        1
我已经走的太累了
却不能停下脚步
大海在太阳升起的地方
那么遥远
我行进的是一条孤独的河流
它指引的方向让我执迷不悟
迷途却不能知返
我怎样才能抵达?
我的奢望仅是你的流域
       2
有水就有生命
有河就有人家
爱情沿河生长
我的爱顺流而下
傍水而居的女子
你深情地打捞
  不过是浅浅的印痕
水底的石头不过是我
  深深的落寞
         3
一条河流在七月雨水泛滥
我的爱情在河之洲泛滥
暴涨的热情一浪高过一浪
旁观的你无动于衷
对这样的季节熟视无睹
现代爱情比水更易遭受污染
而我更易受到伤害
          4
我以急流的方式或高歌或怒吼
    或低吟浅唱
在你的峡谷无所畏惧
    又无比小心翼翼
我的诉说你能否听见
抽刀断水，断不了绵绵不绝的爱
断不了莫名其妙的思愁
          5
行经悬崖河流跌成瀑布
那是一泻千尺的痴情
是为理想或爱粉身碎骨的痛楚
你看见我的美丽了吗
你看见瀑布上的彩虹了吗
我不愿瀑布的展示
仅成为挂在嘴边的惊叹
而流水将一去不复返啊
         6
一条河能够带走流水
是谁带走了爱情
落花有意花自飘零
比流水走得更远
比时光更难追回
现实不是苦难
我已经忘记了爱或不爱
像流水忘记了漂泊

（十）故事

一阵远道而来的风
搅乱了天空

故事  也许发生了  也许
没有发生

雨  还是没脸没皮地下着
下着  下着  下着

一个声音高叫着
把心底的魔鬼放出来吧

这两天的雨真是肆无忌惮啊
呵呵  呵呵

一阵绕道而去的风
带走了什么

其实  故事没有发生  其实
故事已经发生

雨 还是那么浪漫地抑或讨厌地
下着  下着  下着

一个声音在沉吟
我看这个雨会下到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