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在赛里木湖，请择路而行》

1
在水的道路上前行，脚步明亮、轻盈
身体犹如倒放在原野的空酒杯，因饥饿而通透

身后看不见影子，寻找你的人不再喊出声
你的名字在隘口的石上，像一道雪光

瞭望一定是从颔首看路的那瞬开始的
抬头之后，牵挂就会被高原的沉默收走

要去的地方，无疑比一颗星星大多了
但在远方，世界总是先把自己压缩成一颗幽暗的种子

2
赛里木湖水，为你建好了一万条阡陌
无论从哪一端开始，你须择路而行

目光总是由近及远，而荒凉的核心是
由远及近。你将通往生命的一万种可能

可只有一条将被选中，你不可能在赛里木湖
拥有一万条命，犹如不可能拥有一万个灵魂的居所

一条道路上的光亮来自于头顶的日月照耀
与你一生所获的荣耀之光等同，从来不多也不少

3
你有多少风情来自于大西洋的海风
就会有多少蔚蓝来自于一朵金莲花的开放

你的嗓门里有多少粗砺的岩石在滚动
你的血液里就容下了多少黄昏的温情

我没有马匹，脚掌和水上的阳光贴在一起
恍惚中，仿佛看见血液在水的裂缝中奔流

在波浪的丛林里，我挥刀砍断荆棘
它们的枝桠却一次次地在我的颅骨里复活

4
哦，请别忘了你一直都行走在切丹的眼泪中
你看向深处，她的心是一尾冰冻的鱼

雪得克一定会写情诗，将一尾鱼的身体温暖
让它穿越了前世今生，游进一个姑娘浩淼的泪腺里

在湖水丝绸般的质地里，爱情像少女的
指尖划过。偶尔也划出了水的痛感

请相信赛里木湖，有足够大的车间
将整个江南的纱线浣洗

5
天山的静谧总是被驼铃的叮当诉说
伊犁河会在我们沉默时走得更快

湖水的宽广总是被风声提及
雪山在无尽的明亮中画出我们身体的单薄

湖边，祈祷的人一直在换着面孔
水的洗礼却始终遵循最古老的传统

无论你带着多少行李来，这里都叫赛里木
你跪着或是站着，都是一个干净的婴儿

6
问问身后的陌生人，想听到什么？
近水之语还是远山之言？

高白鲑、凹目白鲑在湖中游曳
夜晚时，它们便是一颗颗跳动的星星

有时候你读不出灯火的温暖和寒冷
你只用相信它对行者的指引

即便湖水偶尔会故意模糊道路的方向
让你看不见自己在风雪中迈出的脚步

7
赛里木湖上，阡陌一直在生长
向银河所在处，向时光幽微处

像十二只天鹅起飞，像十二个月份在空中打开
十二双翅膀穿越水的明媚，朝向高远

云在雪松枝上，低着头吃草
它洁白的舌头在草甸上慢慢地咀嚼

它继续向下，和天鹅朝上的力量在空中汇合
在一道闪电诞生的地方，你的灵魂轻如漫天雪花



二、《风吹过赛里木湖面》

风吹过赛里木湖面
仿佛吹着光阴的背脊——
翻过去，便是一万年以后，或更久

星辰在后退，冰雪的城堡在后退
羊群在山坳里搭着渡夜的栅栏
皮毛的白，像是一盏盏永不燃尽的灯火
一朵花退到了花萼下
它将用整个夜晚
退至泥土中
在一片幽暗中
万物俯身、噤言
承受着湖水的千军万马

此时我们的身体也迎着风
像一座座遗址
不断地往沙子的深处走
只有骨头在和夜色说话
修辞越用越少，直到和风保持
同样的速度、姿势和口音。直到成为
我们自己身体里那个
不断奔跑的外乡人

风吹过赛里木湖面时
我们的眼眶也充满了潮水
一滴眼泪的阔度和深度无限拓展，直到
阔过了你拥有的任何一片疆土
深过了你遇到过的所有的海洋

在风中，我们双手合十
像是在许愿：那就用一生的爱将
奔波的苦涩流出来吧



三、《篝火的跳动犹如一颗心在跳动》

你将带我去哪里？
湖水的沉默大于时光的沉默

我会忘记你的面庞
会忘记六月的野花香

但我不会忘记你种下的篝火
在湖边的风雪地
在我们看向北方的目光里
它们聚拢了散落之水、遗留之光

山上的皑皑白月后来成为了
大段的留白
你的眸子比星空还深呀
从那里开始
篝火的跳动就是心的跳动

在高原，所有的沉沦都会变成
柔软的部分
都配得上被亿万粒眼泪灌满
所有的柔软都拥有归宿
朝向低处
一个春天正在河谷发育

你哪也不去
只愿在水边种植火把
在夜晚，你越种越远
远到了水的尽头
远至星辰

在湖水最深处
每一次光影摇曳
山峰就倒了过来
水往高处奔跑，像一颗颗陨石朝
天空伸出幻灭的手

我知道，当万物沉寂时
篝火的跳动
就是你的心在跳动
也是湖水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