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蘑菇状的山坳里
炊烟，不知飘扬了多少年
蓝天上常有鹰的光顾
可不知道，鹰巢筑在哪里
风，从远方奔来
溜一圈，带走一个名字

       一
在母亲的记忆里
那是土豆开花的时节
而在父亲的脑海里
那时还在下着黑霜
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或许降生在时光的缝隙
      二
当阳光第一次抚摸我身
家族的符号附着在我身
父亲默念着我的名字远行
一年后，我不让他靠近
多年后，我走在他修的路上
       三
不会忘记那一幕
小妹躺在冰冷的尸架上
母亲痛不欲生，跪地嚎哭
一块避风的小平台
是我小妹永远的居所
母亲费力的为她心爱的女儿
垒石、盖松枝、砍刺围栏
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心情
      四
村里的一个老奶奶说我
长着野猪的眼神，六亲不认
村长的儿子骂我
富裕农民、劳改家属
自小，我背负着罪名
     五
我渴望着一场大雪
好把赤脚印在洁白的雪地
我希望头顶的乌云散开
好在栅栏边晒太阳
我期待着太阳落在集体晒场
月亮落在我家的簸箕上
       六
点燃一堆堆浓烟
我们拼命敲击碗盆
呼唤英雄支格阿鲁
冰雹就会绕村而过
而山梁上的那排杉树
不知道是否真有蜈蚣精
频频遭受雷击
我不敢靠近、不敢证实
       七
那潭照亮日月的湖水
有条青龙在守护
孤坟落成的当夜
青龙驾云飞逝
湖水一夜泄漏见底
多年后，一条青蛇回访
却被五爷击毙
莫名的惋惜如风起
      八
一只鹿角，跑来支木门
火，始终醒在火塘里
夜幕下，远处有移动的鬼火
看家狗叫个不停
羊皮被盖不到我的头
星星哄我进入梦乡
     九
那个阳坡的山崖下
听说埋藏着金银财宝
远远的看见金光闪亮
有人看见白马跑动
有人听到公鸡啼鸣
有人在那儿吊死
灰色的风从那儿起
     十
哨子替代公鸡的啼鸣
喇叭震响山神的耳朵
阴云常挂在山头
有人不能抬头走路
开会的路上有寻死者
火把熄灭在门槛外
     十一
一年的汗水淌在工分本上
一家人的口粮吊在秤杆摇晃
年底分配的时候，我看见
父母亲就是笑不起来
让我们读书识字，不再吃亏
    十二
一所破旧的土墙房
支着一块开裂的黑板
一个不会笑的老师
面对一群脏兮兮的小孩
我就在那里，就在第一排
正张大着嘴发呆
  十三
没有握过筷子的我
就是拿不好铅笔
怎么都写不好“席”字
我担心尿裤子被取笑
担心被飞来的粉笔砸着
担心回家后愤怒的火钳
     十四
火塘在燃烧，火光在跳跃
我无心回味书上的草木
却沉迷于熏黑的神话传说
我想不通，父母不识字
还能知道那么多的故事
我梦想着骑上神马司木都典
     十五
一条河从春天醒来
蜿蜒流向远方，远方有什么？
一朵云从远方飘来
雨倾盆而下，云如何变成雨？
爷爷梦到村里要死人
有人被洪水冲走，死了就没了？
十六
一条长长的山路
把家和大屋基完小连在一起
我赤脚奔跑在风雨中
有时，希望来一场大病
十七
一个同学的父亲疯了
经常性的失踪三五天
他要去找他的爸爸
再也没有回学校
一个同学的父母死了
留下一大堆娃娃
她要去当弟妹的妈
不可能返回学校
每当月圆，有人听见
教室里有他俩的读书声
     十八
上学路上，那片林子或许忘了
我曾猫着腰找寻过林下的菌子
沟边那排红籽树可能不会记得
我在树下安装过捕鸟器
那片坡上的庄稼地肯定忘记
装猪草的篮子比我人还高
可我真真切切的记得这一切
     十九
一位伟人的逝世
掏空了人们的心
当日，那棵大杉树
在细雨中轰然倒地
突兀了村后整匹梁子
诡异的气息笼罩村子
二十
谁忍心让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去远方独自生活
何况家里无一床棉被可带
纠结远不至于此
母亲终于在村头站成木桩
我背着新被包离去
不敢回望一眼
当我要翻过云雾横卧的垭口
母亲一定恨不得一把拽我回去
     二十一
在那漫长的山路上
我不敢慢慢地走
一慢下来，想的就多
担心泪水蒙住双眼
我不敢坐下来
一歇下来，就往回看
担心忍不住往回走
走，一个劲的走
走到西布河中学
     二十二
三锅桩，土匪的据点
夜深人静时有人听到
毛骨悚然的厮杀声
山脚下，几所土墙房
就是中学的校舍
我们像一窝小猪并排着睡
每当夜晚，总有同学
想家哭个不停
也有趁黑装鬼吓人的
     二十三
不会忘记，雨天自己做饭的艰难
潮湿的松枝只出浓烟不出火苗
不会忘记，食堂窗口下的拥挤
待冲出人群饭菜仅剩一半
不会忘记，沟边洗衣的场景
裸身等待石板烤干裤子
不会忘记，一周两天的劳动
在乱石堆上开荒种菜浇粪
不会忘记，期末考试结束后
佩戴大红花轻松回家的那种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