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史

为了简约起见
有关石头众多的远房兄弟　
都没有出现

我用笔记下　
洺河滩上曾经的主角
他的母亲　韩李氏
他的奶奶　韩赵氏

雪花飘动的夜晚
夹杂着　
逃荒　战乱　土匪　人民　祖国
慢慢地快要亮了



连水坑

连水坑的水终于干了
坑底除了一些砖块瓦片
并没有什么宝贝

听二爷讲　　
从前有娃子淹死在里面
后来被填平
成了村中的戏台

戏文咿咿呀呀地唱
戏台下
星夜辽阔
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些白霜



左近

铁锨插入煤屑和胶泥之中
翻动起冰水的白碴
发出熟悉的咕唧声

我丢下书包
看清晨　黄昏　生来好赌的雪花
一次一次　
爬过弯腰的父亲　　
固定成形

拨盖火　铲煤泥　捅火镩
坐上煮饭的铝锅
蓝色的火苗　　
保持节简的个子

锅里的水　水上的箅子
箅子上一堆红薯　
从未主动与你谈起往事



浇田

那些苍蝇　嗅到了新鲜肉体的味道
踩着枣树林中
割麦机　留下的一层层的麦茬
晃起长脚　　
向我飞来

我在浇田　
明亮的水面　热剌剌的阳光
干裂的土地　冒烟的喉嗓

它们落到我的脚上　手上　胳膊上
更甚者　
叮咬我的鼻翼

不远处　有二雷的坟　他死于车祸
目前是一棵小柏树
在风中掌舵

讨人厌烦的苍蝇
执意要抠出一句　
卡在我手指中间的声响　　　



鬼娃

黑瓷碗　　洁白带彩的骰子旋转
一些惊讶和大喜
尚未定型　　汗水赤裸
挂在上一个小旅店的墙壁

我尝试搬弄少年时洺河滩上盛传的荤段子
投宿的补锅匠
偷听间壁的猫吃鱼　
抚摸白日粘满火星的光杆锤子　　

表述曲折　三级片的影像生动
她穿好衣服　
对着镜子拨撩前额的头发
货车的轮子不住地向前　　

假使那些小蝌蚪　
遇上了红眼睛的蜻蜓
时间固定下来　　
六月的菏叶宽大

她的子宫没有被扎碎　
他旋即看到自己跳出了车窗
幸而之事
他们的鬼娃娃

又一次自黑瓷碗中　
顶着一粒粒小星星摇晃而起



稻草人

秋天的匏瓜　
可以充当你的头颅
掰下枣树的圪针
劈开苘麻的肉皮
我们再去寻些高粱的秸秆过来
捆绑  　装订散了一地的骨骼

你的腰椎有伤　　
左脚的跖骨断裂
两只手惯常索索
坐在发白磨盘上的孩子　　
商讨邀请啄木鸟　　
就着星光　
刻绘曾经的面容

该查的旧书都查了
族谱拐角
你的墒情最好　　
每一根香烛　
流灰红的眼泪

我们没有忘记引你而来的洺河
如果到此
天色还不能大亮
要差　
就差这一丛芦花的呼吸了

让我们跳出黑魅的梦境
把它还给你



打字机
　　　　
雨点笃笃地敲着　　崭新的打字机
这午后的人群
举起各式雨伞　重叠在一起
　　　
春天已是老的春天了
它挽起裤管
持一截续断菊的莛茎　
捡拾余下的趾骨

那些越走越远的声响　　
踅进去年废弃的虫洞

很多时候
插在窗棂中照看村庄的玻璃
也无能为力


超市

位于县城中心的超市
去过很多次
下雨了　
他们挤在门口撑伞

从细嫩的芽苞开始
一直长到母亲怀抱中的小鸡仔
尖尖的喙　
啄食瓦盆内的谷粒

周边的碎石块　草屑
也都明白
一落地　　时间不能停下

他们买来的　
具备相似的包装　产地和味道　　
那一片雨　各设叶柄

一个人离开了　
一个人　　不需要
同一个人永远呆在一起

英雄

坐在河沿上　　
放羊的孩子　看到
一场雨裹着黑色的围巾
劈头盖脸而来
大批的麻雀落在枣树林里

他摸起弹弓　
射出土块　

那时他不认得你　
没有到过县城　
分不清　　沙果和红杏

他羡慕一棵酸枣树
枣树　枣树　
一个大大的漏雨的木篮子
一下子抓住
那么多贪嘴的麻雀　

阿福

哪一条路　哪一道街　不记得了
一座工商银行的大楼好气派
挣了钱
就从这里寄给父母

再往前走
是这个城市的长途汽车站
回家
就坐最豪华的双层空调车

然后　阿福到了
我们在街边的小摊买了两根黄瓜
一瓶白酒
坐在草坪上　

阿福说　别记了我　兄弟
除此　　许多愿望
至今
还留在那个叫做淡水的小城里
一样未动

⊙陈江的雨

阿珍是烤漆部里的线检
叶子是她的表妹
我们在一个台面上工作

一日　未开工
阿珍看我　
你追叶子吧
我没有吱声
叶子的肩膀扭向车间的窗户

叶子的头发　短短的
脸庞白净
好像绿色的棕榈树　
柔软　　舒展

灯光亮起
陈江的雨落下来
又被行走的路人
带到了陈江的天空

2017-6-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