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实在是太深刻了。”刚从拉丁美洲回到北京的诗人周瑟瑟患了感冒、声音沙哑，但是情绪依然非常激昂。不久之前，他与诗人李成恩作为拉丁美洲规模最大的诗歌节——哥伦比亚麦德林国际诗歌节的受邀中国代表，亲赴拉丁美洲同当地诗人和民众进行交流。

　　对于写诗的中国人，文学大陆拉丁美洲自然有非常多的美丽风景和文化冲击，周瑟瑟的观感则非常有趣——让他念念不忘的，是一位摆地摊的哥伦比亚老先生，甚至都没有问清姓名，只好用何塞先生代之。据周瑟瑟描述，老先生在一面墙前摆着工艺品摊位，衣着色彩斑斓，神情恬淡自若，手举一个老式收音机，在阳光和斑驳墙面的背景下来回踱步，成为一个普通哥伦比亚冬日中不断回放的画面：

　　“……草原上的波哥大/风吹何赛先生的胡子/他在绿色植物掩盖的/透出红色小花的围墙下/兀自一人来回踱步/持枪的年轻士兵牵狗走过/这是众多街道中/最为安静的一条……”（周瑟瑟《何赛先生》）

　　诗人的视角总是纤细敏感的。一位浅吟低唱的老先生、一面花墙、一个拉丁美洲悠闲的上午，是写作者喜欢的刹那，是中国文学家在拉美大拼图中的小照片，也是哥伦比亚半个世纪以来最珍贵的恬淡。在2017年麦德林诗歌节举办半个月前，哥伦比亚乃至整个拉丁美洲最知名的反政府武装“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在与政府达成和解后正式放下武器，走出山林，重归主流社会。也正是因此，在不多的相关报道和亲赴诗歌节的友人来信里第一次读到，在诗歌节的某些场次中，一些放下枪的丛林诗人，默默地出现在了十人、百人的朗诵队伍中。

　　哥伦比亚，曾经是毒枭埃斯科瓦尔横行的法外之土，是武装冲突硝烟下的沉默之河，但更是马尔克斯笔下《百年孤独》的马孔多，是中国现当代无数写作者的精神乌托邦。而麦德林，曾经是南美最危险的贩毒集团“麦德林集团”大本营，这片大陆最危险的暴徒在这里也要谨言慎行，但如今呈现在周瑟瑟面前的，就只有鲜花、诗歌与阳光。

　　最长的混乱也不过是插曲，更长的安宁也终究会到来。2017年麦德林诗歌节已经是第27届，诗歌节创立者、诗人兼记者雷东也已经由40岁的中年汉子成为66岁的豪迈老人。在这个拉丁美洲最重要诗歌活动的幼年，谁又能想到，它能够存在得比这个国家的一切不幸与悲伤都绵长，也许可以和这个国家所孕育的诗歌和文学一样成为经典？

　　马尔克斯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演讲中说，“面对压迫、掠夺和孤单，我们的回答是生活”。他曾经梦想，有朝一日重新建立一个锦绣一般的乌托邦，“爱情是真正的爱情，幸福有可能实现”。这个理想依然无比遥远，可听了周瑟瑟的讲述，也似乎能感觉马尔克斯的父老乡亲、一位位何赛先生，向那个方向坚定地又迈出了一步。

　　万戴　（中拉青年学术共同体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