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你的电话号码还在
空着
从此以后
我打给谁
政府说
及时注销死亡名单有奖
但我不去
你还活着
要到九谷梁插秧
泉水坡栽菜
桃子树坪砍柴
可是
那个黎明
你养的鸡振翅鸣叫
它们不知道
女主人已睡下
永远
火房里的锅冷着
瓢冷着
菜刀冷着
砧板冷着
圈舍里的猪牛在等
镰刀在等
锄头在等
田野在等
露水在等
但一切静止
傻了
死了
只有朝霞
死皮赖脸地燃烧
小鸟绝情地歌唱
光线下垂
刻意寻找
你的脸
苍白
白中泛乌
凝着避邪的鸡血
妈妈
爸爸在哭
奶奶在哭
乡亲们在哭
村庄在哭
树叶在哭
细草在哭
你走过的土地在哭
岁月在哭
哭没有预兆的恶梦
哭没有享福的好人
妈妈，你听见了吗
好想你
想你，只能在梦中
但也是奢望
梦不到你
看不到你
你的笑
心跳
呼唤
喷香的饭菜
我只听到爸爸
带着哭腔
不断和乡邻重复
你临死前唯一的话:
“我不行了”
没有提及孙儿
没有提及后事
但，当我从百里之外赶回
伏在你的耳边呼喊
妈妈
妈妈
你的眼角有泪
有泪
但你不能动
我多么希望
你还有思维
你还能听着
一个儿子赶回
为你送终
另一个儿子漂泊
也有了消息
妈妈
你走得那么突然
不留下一句话
躺在冰冷的棺
冷吗
你那么瘦弱 
从此移居户外
一个人
默默地
忍受风霜雨雪
独听蟋蟀悲鸣
而我，握着你曾经捂热的器物
已经冰冷
你用过的碗筷还在
舀米的斤斗，腌菜缸还在
鸡鸭牲畜还在，冼衣粉
红辣椒，老南瓜还在
踩过的土地还在
玉米架满了屋檐
稻谷铺满了田野
它们都是你的
等着
却沉默
沉默如空旷的原野
不开口讲话的星星
妈妈
我亲爱的妈妈
经历苦难的妈妈
你就这样走了
不留下一句话
在天堂的门口滞留
看熟悉的村庄
流泪的亲人
看我们披麻戴孝
不能自抑
妈妈
你也留泪了吗
一定
我看到一只蚱蜢
青色的
径直朝我走来
停在我的脚前
亲吻
犹豫不决
奶奶说那是你的魂魄
不甘心
可奶奶有时也不信神
只是失声痛哭
妈妈
你胆怯的孙子也来看你
不再害怕
他要进到灵堂
探着身子看奶奶
念叨着
再没有奶奶了
再没有奶奶了
而我
再没有妈妈了
再没有妈妈了
爸爸，乡邻和我们一样
悲伤成河
从此家乡
再没有九谷梁
泉水坡
杨柳湾
桥沟
洞沟
长滩河
再没有家
再没有桃花的女子
再没有叫杨大菊的母亲
徒留下
空壳的山水
日月
孤坟
灰云
冷雨
遥望的树
妈妈
你要去投胎
阴阳先生说
你已走过阎罗十殿
有香火的护送
菩萨的保佑
畅通无阻
只是留恋
回头
凝眸你的亲人
妈妈
一路走好
你是一个好人
你一定投胎大户
再不用肩挑背磨
再不用星夜兼程
只是日日清闲
棋琴书画
妈妈
十八年后
你又待字闺中
在那个有桥的村庄
和爸爸邂逅
相爱
诞下
又一个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