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情纪事（组诗）
文/李常青

给父亲
　　　　
路那么远，经过的人那么多
父亲，我没有为你把守住所有爱恨的隐秘
和全部生活的细节
但是，请相信，我骨头的坚硬，血液的热，眼神的冷
我不曾叛逆
　　
事隔多年，
我仍是你重锤之下一块坚韧的铁
我仍是你田园里一株健康的麦子
　　
剩下的时光，父亲
我只想和你一起掘木做马，削竹为刀
刈草，劈柴，放牧牛羊，流下汗水
和你一起喝酒，聊天，从言语里拨节出亲切的农事
一起翻山越岭，把大段大段的木头抬回家
当然，现在，你必须要把沉重的那一端，交给我

给母亲

母亲，感谢你用温暖的子宫孕育了我
感谢你给了我完整的发肤，健全的四肢，跳动的心脏
感谢你在四十年前那个春天的夜里
忍着疼痛
把我小心翼翼地安放在这大地之上

感谢你教会我行走，说话，善待一切
感谢你口传身授
在我的身体里植下善良，慈悲，隐忍，和命运负隅顽抗
　　
母亲，原谅我没有守护住你亲手点燃的四十支蜡烛
那些孱弱的，早年的，已在大风中熄灭
那些余温，灰烬，它们已经流落在故土或异乡，
秋风渐凉
可是，母亲，你知道，我的心是热的

罪
——写在父亲生日前夜

父亲，你的生日，和母亲的生日一样
于我，是生命中无比重要的
两个日子

而明天，我依然无法回来看你
狗日的工作
像懒婆娘的裹脚，又臭又长
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

父亲，一再被你轻描淡写的日子
只是为了安慰我无法说出的抱歉
此时，秋雨绵绵，暗夜无边
夜有多深，我的爱就有多深
世界多大，我的罪就有多大

婆婆

 婆婆一个人住在老家乡下的瓦屋里
和我幺爹比邻而居
和我的父亲母亲
隔着家族的墓地和一大片慈竹林
　　
婆婆住的三间瓦房
一间厨房，一间餐厅
一间卧室，睡觉，看电视，兼接待来客
简单朴素，干干净净
　　
婆婆自己开伙食
有时干饭，有时稀饭，有时面条
间或来点肉食，喝二两白酒
隔三差五，也会到幺爹家或跟我父亲母亲一起吃顿饭
但不是咸了，就是淡了
总对不了她的牙齿和胃口
　　
婆婆小时候读过几年私塾
识文断字，通情达理
喜欢看电视，八几年到九几年
是黑白电视，现在是液晶的
用农村的话来说
还是玩了些格
　　
婆婆偶尔也会去街上和城里的二爹大姑幺姑家里小住
但一般最多两三天
不习惯爬楼梯，不习惯没有鸡鸣犬吠
不想给儿女添太多麻烦
也担心老家的猫猫狗狗和菜园子
没有人照顾
　　
婆婆年轻时是一个劳动的好手
春播秋收，精耕细作
用汗水和五谷杂粮
辛辛苦苦养育了五个儿女
她骄傲的是，无论是饥荒灾年
她都没让儿女们饿过肚子
　　
婆婆一生出远门很少
只去过成都青岛和西安
去青岛那回坐了趟飞机
在青岛看见了传说中的大海
　　
婆婆生于一九三五年，今年八十二岁
没病没痛，身体康健，精神乐观
每天早上做保健操
偶尔还跳跳秧歌或“忠”字舞
她说她一定要活过百岁
替爷爷照顾好李家大姓，儿孙满堂
　　
故人贴
——写给爷爷一

我深信我对你的爱一直走在去往天堂的路上
雪花点缀着傲立的金菊
枯死的玫瑰余香袅袅

我深信这人走茶凉灯熄火灭之后
你明亮的心仍将烛照我余生所有峰回路转流水落花
你两手空空离去，留给我富足的粮食，温暖的烟火

日渐荒凉的坟墓，蔓延的荒草该是你的墓志铭
而落叶呢，我深信那是你留给这个世界的迷语
朝上，是明媚的春天
朝下，是忧伤的黑暗

我深信在你的祭日写一首诗给你并非是你想要的全部
你还需要我告诉你，你走后的村庄依旧风生水起，柳暗花明
人间太平，亲人安康

开满菊花的四合院
——写给爷爷二

一切都安静下来
菊花和雪，一夜间落满村庄

轮椅空了
邻居的老人提前去了那个吉祥的节日
从此，在这座四合院
只剩下我一个人写诗，喝酒
再没有人对我说话
再没有人抱来濡湿的经典和稻草
喂养一匹驰过清晨的白马

以后的日子
我常常靠在窗台上
看屋檐下挂着的衣裳
等候大地上鸟语花香的春天

影子
——写给外爷

院坝边的石磨上，仿佛仍是你
袖着手晒太阳

棉衣上有柴草和旱烟的味道
你的咳嗽比风声紧
石磨旁的柿子树，叶子越来越少

锯子还挂在墙上，斧头在门后面
其它的挫刀、羊角锤、墨斗、角尺，刨子
堆放在墙角，像留守乡村的老人
曾经修房造屋的手艺
如今，已不能再改变周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一整个冬天，你仿佛就只是坐在那儿晒太阳
话都懒得说。外婆对你的责骂越来越少
言简意赅就像屋檐下霜干的红柿子
言外之意，她是爱你的
越爱你，就越不想搭理你

但我多么想，和你再说说话
和你聊聊家长里短，鸡零狗碎
但你似乎什么也听不见
近在咫尺，却越来越像一帧黑白的影子

欢乐与悲伤都继续下去
 ——写给姐姐

干旱连着洪涝。今夜，我的南方
被大水滋润。我的姐姐，在梳妆之前
看见了大海
 
我的姐姐，在梳妆之前看见了大海
她停顿的小旅馆着了火
那些密布的剪刀，来不及换上夏天的裙子
 
那些剪刀，其实是这个夏天，意外之外
孤独之毒。姐姐，那个经常失眠的外乡人
在窗外升起了黑暗和倒影，那重复的动作
 
像极了一只储满阳光的陶罐。
大地和天空干干净净
江湖的耳朵里储满风暴，储满了月光一样的盐
 
姐姐，那一定是今夜南方最柔软的乡愁
和闪电。以及为乡愁和闪电刻意安排的诗意和芬芳
如果你愿意，一定有人肯陪着你从一部诗集的扉页
陷落进去。一定有人愿意沿时光迁徙
趁你不备敲打你精美无比的小键盘
 
姐姐，今夜黑夜连着大海
我搬运的词语和石头就堆放在屋檐下
这是我仅存的日常之欢。姐姐，我最为彻底的奢侈
就是被你拥抱着，像被温暖的鲜血紧紧拥抱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