姆妈在乡下酿酒（组诗）
——此诗献给客家酒娘

1
姆妈挑来山泉水，淘洗糯米的身子
每一次，她都要淘洗六七遍
把藏在糯米里的粟米和其他杂质挑出
直到那些糯米干净得像一粒粒珍珠：饱满，晶莹剔透
姆妈说，这些小东西，配得上这种待遇

我如此着迷于姆妈的这种活计
那时，姆妈多么年轻；那时姆妈留着弯弯的刘海
她穿着碎花的青布蓝衫，身段秀气好看
她的两只灵巧的手，在糯米中翻淘着
不时打着兰花指，踢出糯米中的杂质
那时，姆妈屏息静声，光阴似乎停止了流逝
那时的姆妈啊，多么像一位隐匿乡间的神仙姐姐……

2
糯米入甑。姆妈在灶头忙碌起来——
灶膛里旺盛的火苗，把姆妈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她的额头微微地渗出汗珠。饭甑蒸汽萦绕
一阵一阵糯米的香气，从我家的灶间飘出
随风荡漾在寨子的吊脚楼和翠翠绿绿的山谷间……

糯米饭蒸好后，姆妈就会用木槌
把糯米饭槌成一团，我们六兄弟就蘸着野蜂蜜吃起来
那甜蜜的味儿，至今仍深藏在我们的唇齿之间……

3
姆妈是客家妇娘，也是客家酒娘
酿酒是每个客家妇娘必备的技艺
而且各有秘法，传之于心口

我的姆妈会酿客家地方各种米酒——
糯米酒、干酒、桂花酒、黍米酒……
她是武夷西麓那旮旯手艺最好的酒娘呢

酒娘，就是天下美酒的娘亲啊
姆妈一年四季都在酿酒——
春天就酿春酒，夏天就酿甜酒
秋天就酿桂花酒，冬天就酿冬酒
……我的酒娘姆妈，把日子酿得醇香如斯
醇香如斯呵……

4
姆妈酿每一缸酒
都要押上一生的好名声

姆妈说，做酒，讲的是干净
糯米要干净
洗糯米的水要干净
蒸糯米的水、甑要干净
拌糯饭的簸箕要干净
发酵的酒缸要干净
焙酒的瓮要干净
酒娘的心身，更要干净……

姆妈说，干净的心身
才能酿出香香甜甜的好酒
好酒，是一个人一生的好名声呵

5
我的姆妈在乡间忙碌着。她做了一辈子的酒娘
姆妈酿酒，一半招待客人，一半自家食用
每一个武夷西麓的伢仔，都吃过姆妈酿的米酒
姆妈在酿造岁月的沉香，也在酿造醉人的乡愁呵
姆妈酿出的酒，宛如故乡的另一条河流
那是一条乡思的河，那是一条美酒滋润的乡愁的河

我的姆妈在乡间忙碌着。她做了一辈子的酒娘
至今，八十岁的姆妈，还在酿酒
——相对于我古老的故乡，我的姆妈还是年轻的酒娘呵……

2017.9.21


敬酒神

“一敬酒神酒芳香哦
二敬酒神大吉昌，
三敬酒神酒醇厚哦，
四敬酒神保安康……”

每次酿酒，姆妈都要礼敬酒神
姆妈说，人吃五谷，五谷皆可酿酒
酒入肚肠，舒筋骨，化愁苦，度日月
酒，实在是作物精华，而作物乃天地养育
敬酒神就是敬天地呵……

2017.9.21


父亲喝醉了

父亲好酒，他喝了一辈子的酒
但他从不喝别的酒，只喝姆妈酿的客家米酒
父亲说，姆妈酿的酒干净，醇厚，不掺假
喝醉了也不伤身子

喝醉酒的父亲显得可爱。他会和姆妈讲荤话
会给我们兄弟几个讲古，会唱“哎呀嘞——”
也会向我们讲日子里的甘苦悲欢……

2017.9.21


桂花酒

金黄色的桂花从树上落下来
跌落在姆妈铺好的麻布垫子里

阳光穿透树枝，照射在姆妈的身上
姆妈的身影，被定格在光阴的深处

这是一棵古老的桂花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
护住了大半个寨子

它开花的时候，弥漫的香气
抱住了整个寨子

全寨子的女人都会像姆妈一样
在桂花树下收集桂花落

她们把收集到的桂花，浸在入缸三天的酒娘里
就能够做出一坛一坛香醇的桂花酒

2017.9.21


故乡那碗酒

在武夷西麓那旮旯，俺那客家人聚居的乡土
家家都会自酿一种叫米烧的酒
每家的妇娘都会有一套酿制米烧的技艺
春秋冬夏从不停歇，而且各有秘密
酿制的米烧主要用来逢年过节宴请亲朋
平常屋家人砍柴开山累了渴了，一般都会喝上一大筒过瘾
遇上红白喜事就现开现用现饮
此外，从农历正月初一开始到大年三十
家家的灶头上每天都要摆上一粗瓷大碗的米烧
用来祭祀那远在中原一带的一千年前的祖先
那碗酒，从没人敢喝
家家添酒的那个人，总是恭恭敬敬的把那碗酒
高举过头顶，向北，弯腰倾洒，吆喝一嗓子
“祖宗哎，您干了！”

201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