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影》

波光涟漪里
他的骨骼在舞蹈
与养在喉结的呐喊一样
让人安静

活着，在水里
以苍天为镜
擦洗自己，他感受到
从未有过的纯净和辽阔

《水声》

我听见了身体里的水声
是丹顶鹤踏过稻田的舞步
抑或是鲸鱼尾鳍拍打的暗语
再或是未名的水草突然的颂诗？

没有谁关心溺水者的哭声
除了他自己，浑身净是渴意

哦，多么美妙的旋律
当我沉醉于这人世的底部
仰望黑夜里浮动的繁星
我竟然对自己充满了无限敬意

《芦苇荡》

苍茫的一大片
似乎要将这水泊固定住
然后用它养一些落日
以及那些被咬住的眼睛

秋风萧瑟，亦是个情种
仿佛长途跋涉的疲倦恰好
找到了温床，一呼一吸的频率
跟梦里起伏的远山相像

这就是芦苇荡
胸襟在虚无处敞开，柔情绽放
可以按捺下十万精兵
也能藏住一部激荡的情史

这就是芦苇荡
将自己活得很细，所有念想
都能在这里见缝插针，即使倦了也能
看一看：芦花纷扬，鸟雀不惊

《在江边》

一些灯火落在江面
被流水带走了，它们接着往下落……

一些船呜呜地滑过
流水被划出伤口，然后迅速愈合……

这让我安心——
仿佛衣服裹住的不是俗世而是风

《纯粹》

一条河
养得了一条河的鱼虾

一口钟
装得下一口钟的暗响

一夜雨
淋得透一夜雨的杂念

一个人
溶得化一个人的冰川

——如此纯粹
我祈愿太阳擦亮它的自身

《黑暗之河》

很安静
静得只剩下它自己

仿佛它什么也没做
甚至不带哪怕石头或者水

偶尔漏出的星辰和灯盏
不过是它想要的点缀

想想也是，这世间就这样
要黑就黑得彻底干脆

哦，我该去放牧马群了
给需要的人一点蹄音

《那些草》

在若尔盖，那些草越活越浅
从深绿到斑驳的白，它们被埋进
这个星球最新鲜的土壤
雨水渗入它们的根部，从容不迫
带走它们所有关于春天的念想

那些草，人世间最接近纯净的部分
高原之上热烈的呼吸，越来越弱
当我在电视前听见它们的低泣
每一个毛孔都长出了触须，我想抚摸
紧紧抓住它们，像它们那么绝望地

想抓住水——
越走越微弱的骨骼

《洪田村》

安静的村庄要有一条河
披在身上，将稻田叫醒

干净的河要有几个孩子
抱在怀里，把鱼虾弄慌

孩子就是他的水稻呵
一茬茬地绿，一茬茬地黄

这一茬，绿的叫卡卡
黄的是卡卡的爹娘

《大河》

自梦的高原倾注而下
劈开巨岩沉默的胸膛

——大河，神圣的祭礼
喧哗纳入沉寂，尘嚣被推上朝拜之巅

哦，孤独的旅者！
寂寞开满鲜花，抚慰之处长成牛羊

黄色的孩子，金色的孩子
奔跑在欢愉怀抱里，阳光种满他们的脸

辽阔的河床水草丰盛
像虔诚的母亲，乳房饱满儿女成群

——大河，喧腾的召唤
高扬的船帆是命之所系，神的居所

风，守护者或叛逆者的马匹
高于跪伏的众生，在苍茫的脊背驰骋不羁

落日沉沦。献祭者的血染红河面
响器们相继死去，孤独是一块暗黑的铁

苍茫出逃河道如练，像出鞘的刀口
用犀利的冷小心地养着月光

——奔腾的欲望啊
众神的舌头蠢蠢欲动，谷米飘香